第二章

隔天凌晨三點半，市場開始進貨。

怡婷一夜沒睡，拿著紙去找洪寶珍。三十九號攤前堆滿白色雞籠，寶珍正在拆貨，手起刀落剁掉雞腳，像沒看見她。

「我媽欠妳多少？」

「先讓路，後面推車。」

怡婷貼牆站，三車雞肉從面前過。寶珍秤完數量、簽單、把冷藏溫度寫進表格，才摘手套。

「四十六萬不是欠我的，是麗珠會的會錢。」

市場十幾名女攤商組互助會，每月每人繳兩萬，輪流標會。母親去年標走四十六萬，原本要換冷凍設備，後來拿去支付怡婷父親住院的自費藥。父親仍在半年後去世，會錢則要繼續繳。

母親死後，其他會員怕倒會，由寶珍先墊。

「有借據嗎？」

「會單在這。」

「法律上呢？」

寶珍看她一眼：「妳要說人死債消，也可以。錢是我自己雞攤拿的，我自己笨。」

怡婷不喜歡這種話。聽起來沒有逼她，實際上整座市場都知道她若不還，就是拿母親的信用去填自己的自由。

舅舅蘇志明在此時出現，手裡拿著攤位轉讓同意書。他說市場攤位屬公有零售市場使用權，不能像房子直接繼承。麗珠死後，依自治會慣例應由實際協助經營的親屬承接。

「這三個月都是我顧。」舅舅說。

「你賣過一天肉？」寶珍問。

「我找人顧。」

「找你女朋友的兒子來切，切到客人買梅花回傢煮不爛。」

舅舅罵她多管閒事，又轉向怡婷：「妳在臺北，不可能回來。簽給我，我給妳二十萬設備折價，會錢我處理。」

四十二號位置靠入口，市價轉讓行情至少百萬。舅舅給二十萬，還附帶替她揹債，聽起來像幫忙，實際算得很精。

怡婷沒有簽。

她先申請暫停營業三十日，清查帳務。舅舅說超過期限未復業，攤位可能由市場處收回。

「那就收回。」怡婷說。

「妳媽做三十五年，妳一句收回？」

她沒回答。正因母親做了三十五年，所有人都覺得女兒必須替她繼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