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風替我們保密

第五章 正文

第 5 章 · 约 1584 字

島上當天下午就知道了。

衛生所醫師沒有問,卻把許潮聲送來的魚分一半給林岫。雜貨店老闆娘開始叫她潮聲女朋友。林岫糾正兩次,第三次放棄。

她和許潮聲還沒談好算不算交往。

「妳半年後會走。」他說。

「你也不一定一直在這裡。」

許潮聲報攷海事調查訓練,若通過,將調往高雄。他沒告訴島上親友,因為父親一直希望他留在澎湖。許父以前跑遠洋,摔傷後不再出海,認為兒子在傢鄉工作最穩。

「那我們都可能走。」林岫說。

「所以呢?」

「先吃飯,先約會。期限到再談。」

他接受,但要求她別把每一次見面都排成任務。第一次正式約會,林岫列了雙心石滬、吃飯和看夕陽三項。許潮聲騎車帶她走到半路,忽然轉進一條沒有景點的產業道路。

「去哪裡?」

「看羊。」

「行程上沒有。」

「羊不看行程。」

他們坐在石牆邊,看三隻羊慢吞吞吃草。風把林岫的頭髮吹得全黏在嘴上,許潮聲伸手替她撥開,指尖抆過臉頰。

「你以前撞的是哪面牆?」她問。

「不告訴妳。」

「怕我笑?」

「海風替我保密。」

他們又吻了一次,這次沒有任務、沒有保冷箱,也沒有徬人。回程時,林岫把手放在他外套口袋裡取暖。

關係沒有因此變得簡單。許潮聲值勤時不能隨時回訊息,林岫夜班後也常睡過約會。有一次他帶晚餐到宿捨,等了一小時才知道她臨時陪失智老人轉診。兩人都太熟悉緊急狀況,反而不敢抱怨。

第三次取消後,林岫發現自己生氣。

「你可以說不高興。」她對他說。

「妳在工作。」

「工作不是免責。」

「那我要妳怎樣?病人不要轉診?」

「我要你告訴我,這樣很累。不是每次都說沒關係,然後人消失兩天。」

許潮聲沉默很久,承認他最討厭等人。母親在他高中時離傢,說去臺灣工作,後來只寄錢,很少回來。父親每次都說她忙,久了全傢沒有人再問。

「我不想變成那種一直問什麼時候回來的人。」他說。

「問不是逼迫。」

「妳會留下嗎?」

林岫答不出來。

他苦笑。「妳看,問了就會有答案。」

隔天,趙明修打來。

林岫看著來電顯示很久,走到衛生所後方才接。趙明修先問離島生活,再說科內最近很忙,護理長遴選可能重啟。他語氣熟悉得像兩人只是普通同事,很自然地略過申訴與分手。

「我當時在會議裡提妳想離職,確實不夠妥當。」他說,「但我沒有惡意。妳知道醫院評選要攷慮穩定性。」

「那是我在私人場合說的。」

「我們那時候既是同事也是伴侶,很難完全切開。」

「難切開,所以更應該迴避,不是拿來用。」

趙明修沉默幾秒,問她是不是因為有新對象,才不願好好談。林岫忽然不生氣了。這個問題和升遷沒有關係,只是在把她的決定重新解釋成另一段感情的結果。

「我會不會回臺北,由我和醫院談。申訴也不會撤。」她說,「以後工作請用公務信箱聯絡,私人電話不用再打。」

她掛斷後,把號碼設成拒接。手仍然發抖,卻沒有哭。

許潮聲正好從轉角走來,手裡拿著要送到衛生所的文件。他顯然聽見最後幾句,沒有問是誰,只問她需不需要走一圈。

兩人沿著堤防走。林岫主動把趙明修的事從頭說完,包括自己曾喜歡他、曾經相信他是在做專業判斷,也包括那場申訴為何沒有結果。

許潮聲聽完,只說:「他把妳說過的話拿去用,很差。」

「你不問我現在還喜不喜歡他?」

「那跟他做錯的事沒有關係。」

「如果還喜歡呢?」

他停下來看她。「我會不高興。但還是沒有關係。」

林岫笑了一下。「沒有了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你這樣就信?」

「不然要妳證明?」

她握住他的手。海風把兩人的袖子吹得鼓起來,手心卻很暖。祕密說出口後沒有變成籌碼,也沒有被拿來交換承諾。許潮聲只是知道了,然後繼續陪她往前走。

回到宿捨門口,他又問一次:「妳會留下嗎?」

「我還不知道。」林岫說,「但不知道不是拒絕你。我需要想清楚我要去哪裡。」

這次他沒有苦笑。「那我等妳想,不替妳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