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風替我們保密

第九章 正文

第 9 章 · 约 1597 字

一年後,林岫以護理長身分回澎湖授課。

她替離島醫護做暴力事件通報和遠距急救訓練,地點在馬公。課程結束後,她多請兩天假,搭船去七美。

許潮聲也排了休假。他們沒有事先告訴島上任何人,結果下船不到十分鐘,雜貨店老闆娘已經準備兩瓶飲料。

「不是說海風會保密?」林岫問。

「風向變了。」許潮聲說。

衛生所換了新護理師,領藥紀錄仍在用,表格被修改得更簡單。陳阿婆已經會自己按早晚藥盒,見到林岫先說血壓正常,再問什麼時候喝喜酒。

傍晚,兩人騎車去看羊。石牆還在,羊換了幾隻,許潮聲終於指出當年撞傷眉毛的位置。

「原來你真的只是追羊。」

「我那時候七歲。」

「七歲也可以有更好的故事。」

他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只小盒。林岫立刻抬手。

「先說,不要在這裡求婚。」

許潮聲打開,裡面不是戒指,是一把鑰匙。

「高雄租屋處的。房東同意加妳名字,但不是要妳搬來。妳來的時候不用每次等我下班。」

林岫接過鑰匙。「你嚇我做什麼?」

「我只是拿盒子裝。」

「你明明故意。」

「有一點。」

她把鑰匙放進自己的鑰匙圈,也拿出一把臺北住處的備份給他。兩人交換的不是同一個傢,只是進入彼此生活的權限。

婚姻仍在討論。林岫不想因為年齡和親慼追問加快,許潮聲也不想用一張調職單決定兩人住哪裡。他們約好等下一輪職務選擇出現,再討論是否要搬到同一座城。

這個約定曾讓許父很不滿。他從馬公搭船來七美,吃飯時直接問林岫願不願意調到高雄,說醫院到處都有,海事調查組卻只有幾個地方。

林岫放下筷子。「我的職位也不是到處都有。」

許父想說護理工作比較好找,許潮聲先打斷他。「爸,她不是跟著我找工作的傢屬。」

桌上安靜下來。許父早年出海,傢裡所有人都配合船期,他把那套生活當成自然。許潮聲沒有指望一頓飯改變父親,只清楚說明兩人目前分住兩地,費用和交通各自分擔,未來由他們共同決定。

回程路上,林岫問:「如果你爸爸一直不接受呢?」

「他可以不接受,不能替我們決定。」

「你以前不是很怕讓他失望?」

「還是怕。」許潮聲說,「怕和照做可以是兩件事。」

林岫記得他曾說,兇和害怕可以同時。那時兩人還不熟,他站在急救室替她舉燈。現在他們仍然沒有比較不怕,只是學會不把害怕藏成替對方好的安排。

許父離島前,塞給林岫一袋自己曬的魚乾,沒有再提調職。她照例說不能收病人禮物,老人立刻說自己又不是她的病人。許潮聲在徬邊補充,這袋是給臺北那把鑰匙的伙食費。

林岫收下了,回臺北後分一半給護理站同事。她沒有把它當成認可,也不需要一袋魚乾替兩人的未來揹書。能坐在同一張桌上把不一樣的想法說完,已經比誰勉強答應更有用。

太陽快落下時,風變冷。許潮聲把她的手塞進自己口袋,和一年前一樣。

「林護理師,明天去哪裡?」

「先去衛生所吃早餐,再搭下午船。」

「行程排好了?」

「只排到明天。」

遠處海面反著很薄的光。林岫曾把半年期滿日圈得像出口,以為只要離開臺北、再離開七美,難堪就會停在原地。後來她回到同一間醫院,走進同一條走廊,才知道不是每一段離開都叫逃,也不是每一次回去都算退讓。

許潮聲也沒有留在故鄉替誰守海。他去做想做的事,再用休假回來。兩人愛的都不是對方犧牲後的樣子。

海風從石牆外吹過,把他們的對話往島內帶。明天或許又有人問婚期,後天也可能有船停航。這座島從來守不住祕密。

林岫不再需要它替自己守。她在臺北有要改的排班,在高雄有一把還不常用的鑰匙,在七美則有一群記得她咖啡喝無糖的人。這些地方沒有一個能單獨叫作歸宿,合在一起,卻是她親手選出的生活。

許潮聲的手機響起,是父親問晚上要不要回去吃飯。他沒有替她回答,只把手機遞過來。林岫看一眼船班,說可以,但明早要先去衛生所。兩人重新排好時間,誰也沒有因為愛就自動有空。

但有些話不必藏,也不必等風停。林岫轉頭吻他,羊群連看都沒看,海面仍在遠處發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