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風替我們保密

第八章 正文

第 8 章 · 约 1707 字

半年期滿,林岫離開七美。

島上有人送魚乾、黑糖糕和一大袋地瓜,行李超重十二公斤。雜貨店老闆娘問她什麼時候回來結婚,林岫說只是回臺北工作,還沒有人求婚。

許潮聲站在徬邊說:「現在求會被拒絕。」

「你知道就好。」

她通過護理長遴選,條件之一是醫院必須落實利益迴避與職場申訴保密。趙明修仍在急診,但不再是她的直屬主管。林岫沒有等他離職才回去,也沒有接受他私下道歉就撤回紀錄。

許潮聲則先赴高雄受訓三個月,結訓後進入海事案件調查組。兩人從七美到臺北與高雄,距離沒有變近,交通選擇卻多了。

第一個月,他們見了兩次。第二個月,颱風和急診群聚感染讓兩次約會全取消。林岫連上八天班,許潮聲出海支援,兩人的訊息只剩「到了」「吃了」「睡了」。

第九天晚上,許潮聲打電話說:「我很不高興。」

「因為我取消?」

「因為妳取消後只說下次再約,沒有下一個日期。我覺得自己又在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。」

林岫本能想解釋醫院多忙,忍住了。「對不起。星期四晚上我確認下個月班表,我們一起排。」

「妳也可以說妳很累。」

「很累。累到不想哄男朋友。」

「我沒有要妳哄。」

「那陪我講十分鐘廢話。」

他講海巡辦公室的影印機又卡紙,她講一名住院病人偷偷訂鹽酥雞。十分鐘到,兩人都沒有掛。

第三個月,林岫去高雄。他租屋處比她想像中整齊,冰箱裡卻只有冷凍水餃。她嘲笑他離開島就不會煮,兩人去市場買高麗菜和小管乾,重做第一次那鍋湯。

味道不一樣。小管不夠香,高麗菜太甜。他們仍吃完。

感情沒有被距離證明得更偉大,只變得更具體:車票、換班、誰洗碗、誰在視訊裡先睡著。每一次見面都要花錢和時間,也因此不能只靠「有空再說」。

回臺北後最難的一天,不是遇見趙明修,而是林岫第一次以護理長身分處理同事申訴。一名新進護理師指控資深同事在夜班羞辱她,對方則說急救時沒空溫柔,科內不少人支持資深者。

林岫知道人力不足會讓所有人變得尖銳,卻沒有用忙碌替行為免責。她拆開急救指令和日常言語,訪談當班人員,安排暫時分班。消息傳開後,有人說她剛回來就清算舊人,也有人翻出她和趙明修的事,暗示她習慣把私人不滿變成申訴。

她在辦公室待到凌晨,幾次想訂高鐵票去高雄。不是為了見許潮聲,只是想離開那條走廊。

許潮聲在視訊裡問:「現在走,事情會比較清楚嗎?」

「不會。」

「那妳想來可以來,不想一個人也可以打給我。但不要假裝是為了我。」

林岫被拆穿,反而坐回椅子。她傳訊息給佩蕓,請她陪自己重新檢查訪談紀錄,第二天也向醫院職安單位申請外部人員加入,避免由她單獨判斷。

最後調查確認資深同事多次言語霸凌,同時也發現急診尖峰排班低於安全需求。院方要求個人接受輔導,並增加兩名支援人力。結果不討好任何一邊,卻比簡單選出一個壞人更接近問題。

許潮聲的訓練也不順。他第一次參與沉船事故調查,提出的報告被退回三次,主管說他太依賴現場經驗,證據鏈寫得不完整。他過去在海上能迅速判斷,到了辦公室卻必須證明每一個判斷從哪裡來。

「我開始理解妳那張領藥表。」他說。

「現在才理解?」

「以前只理解一半。」

他曾想申請調回第一線,覺得自己不適合調查。林岫沒有叫他堅持,只陪他把報告架構逐頁拆開。她不懂船舶,能做的只有問:「這句是你看到的,還是推測的?」

第四版報告通過後,許潮聲沒有說是她幫的。他把修改紀錄留存,向主管申請正式的證據寫作訓練。兩人各自在新的位置上承認不會,沒有因此變得比對方矮一截。

第五個月,他們因年假安排大吵。林岫想用三天假去七美看陳阿婆,許潮聲卻已答應陪父親回診。兩人都以為對方會調整,車票買完才發現日期撞在一起。

「妳去七美不是工作。」他說。

「你陪爸爸也不是唯一能選的日期。」

爭到最後,他們各走各的。林岫獨自回七美,許潮聲陪父親去馬公。兩人沒有為愛改行程,也真的三天沒說話。第四天,他們在電話裡承認,生氣的不是沒見面,而是都把自己的安排當成比較不能動的那一個。

下一次排假,他們先把想做的事全部放上日曆,不急著犧牲哪一項。有些月份仍然見不到。遠距不是把每次錯過都處理得漂亮,而是錯過以後,還願意重新找下一個日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