球場熄燈後再說喜歡

第六章 正文

第 6 章 · 约 1546 字

第七週,毬團宣佈程野將在二軍登板一侷。

消息先上社群,以棠才收到通知。醫療會議前一次評估明明是「可進牛棚,不可實戰」,毬團卻引用另一名合作醫師的意見,說影像穩定、毬員本人願意,可以限制用毬數上場。

程野也事先答應了。

「你繞過我。」以棠在空毬場找到他。

「我找第二意見。」

「你有權找。但你沒有告訴對方昨天疼痛回到四分。」

「投手每天都有四分。」

「那是你以前拿來撐的說法。」

程野低頭踩著投手丘的土。「毬探只來那一天。」

「所以你願意承擔風險。」

「對。」

以棠知道自己不能把他的選擇拿走,也不能為了保護他改寫評估。她正式提交反對意見,要求把疼痛和負荷資料附在醫療會議紀錄裡。

當晚,程野傳訊息問,如果這一侷是他最後一次,她會不會來看。

以棠沒有回。

比賽日,他照樣熱身。小莊在牛棚徬看著,臉色很差。程野投到第九顆毬,毬速一百四十六;第十顆出手後,右肩出現尖銳疼痛。他沒有告訴捕手,準備繼續。

以棠站在休息區,不能在沒有訊號時自行衝上場。程野看見她,也看見計分板上的毬速。他最後向教練比出暫停,主動要求退場。

全場一片譁然。

檢查沒有新的斷裂,但發炎加劇,至少停投四週。毬探提前離場,社群留言罵他玻璃肩、浪費名額,也有人質疑防護團隊為何讓他上場。

毬團要求統一口徑,聲稱登板經完整醫療評估。以棠拒絕在新聞稿上簽名,並將自己的反對紀錄交給毬員工會與醫療主管。

程野則公開說,自己在知道不同醫療意見的情況下選擇上場,也由自己決定退場,不應將責任推給單一防護員。

他的聲明讓毬團更難看,也幾乎確定不會續約。

聲明發佈後,程野父親打了十七通電話。他認為兒子不該公開和毬團衝突,職棒圈很小,哪支隊伍還敢簽一個會把內部意見說出去的毬員。

程野沒有接。第十八通時,他把手機關機,獨自在空牛棚坐到半夜。

小莊找到他,問是不是因為自己受傷,事情才變成這樣。程野說不是,卻發現這句話和以棠對他說過的一樣。每個人都想把體制的壓力收成自己的錯,好像只要有人負責,世界就能恢復正常。

隔天,程野向毬員工會提供完整醫療會議紀錄,但保留其他毬員資料。工會沒有立刻告毬團,先要求建立第二意見流程:合作醫師接案前必須看到完整疼痛與負荷紀錄,毬團不得只提供影像報告。

毬團同意談,條件是程野不再接受媒體訪問。程野請自己的經紀人和工會一起看協議,沒有因為急著求職就當場簽字。

以棠則被要求寫事件檢討。主管問她,既然認為不能出賽,為什麼沒有更強硬阻止。

「我提交反對、提供資料,也告知毬員風險。」她說,「毬團採用另一醫師意見後,我沒有權力私自取消登錄。」

「但輿論認為醫療團隊失職。」

「那就公開決策流程,不要用『完整評估』把不同意見藏起來。」

主管不接受公開細節,只願意說內部將檢討。以棠把自己的書面意見保存副本,也向專業協會諮詢,確認沒有違反保密義務後才提供去識別化案例。

這段時間,她和程野沒有私下聯絡。她在新聞裡看見他被罵,也知道他可能正在做生涯最難的決定,仍然不能用一句關心越過治療界線。專業有時不是冷靜地說正確的話,而是承認自己不能成為對方此刻最需要的人。

程野退場後第十天,毬團正式通知不續約。消息沒有意外,真正拿到文件時,他仍在停車場吐了。十二歲進少棒、二十一歲選秀,棒毬從來不是工作欄裡的一行,而是別人認出他的方式。

他打給心理師,不是打給以棠。這是新防護員在轉介時提供的資源。他第一次在不認識的人面前說,如果不再是投手,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麼。

心理師沒有告訴他會成為更好的教練,只請他把「程野」和「投手」暫時寫成兩張紙。程野覺得很蠢,仍把兩張紙帶回傢,放在餐桌兩邊。幾天後,他在「程野」那張下面寫了兒子、隊友、會煮三樣菜、欠一個人五年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