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庭野送椅子到房仲店時，映真伏在會議桌上睡著了，手底還壓著標滿待確認事項的物件表。他沒叫醒她，試穩椅子，去樓下買了杯無糖豆漿，擱在文件碰不到的窗邊。

收據揹面，他寫了「椅子已修好，趁熱喝」，看了看她，又把後四個字劃掉。

小妹瞄了一眼，忍著笑。「我會跟她說。」

「不用。她醒來看得到。」庭野把筆還了，轉身出去。

映真醒來看見椅子和收據，問了小妹便追下樓。庭野正站在騎樓等紅燈，手裡抱著一塊用佈包好的木板。她跑近時，他把木板往另一側挪，讓她有地方站。

「你來怎麼不叫我？」

「椅子不用妳當場驗收。試坐有問題再打來。」

「豆漿呢？也是保固的一部分？」

「樓下買的。」他看了一眼她被壓出摺痕的袖口，「沒加糖。我不知道妳喝不喝甜的。」

映真把收據舉起來。「你把『趁熱喝』劃掉幹麼？」

庭野像是沒料到她會追出來問這個，耳朵慢慢紅了。「妳在睡。我寫完才覺得很吵。」

「這張書桌你還沒做完？」

「晚上交。抽屜前板得回來再磨一次。」

「你都自己送？店裡沒人幫忙？」

「請不起。」他說得很平常，隨即看她，「妳要介紹人來嗎？」

「我還沒厲害到憑空變一個人出來。」映真笑了，手指壓住收據被風吹起的角，「豆漿謝了。昨天我問那個問題，確實是想找人幫我罵他兩句。」

庭野沒有立刻接話。她剛覺得自己說多了，他便說：「我昨天也沒必要一開口就堵妳。妳椅子搬進來，我還以為妳會先問能不能算便宜。」

「我替公司花錢，當然可以照你報的付。」

「那早餐店那張呢？」

「那張我媽會問能不能算便宜。」映真頓了頓，「我會叫她自己跟你談。」

庭野笑了一聲，綠燈亮了卻沒走。他往徬邊退開，讓趕著過馬路的人先走，低聲問：「妳今天晚一點還在店裡嗎？我交完桌子，可以把那張椅子哪裡不能重壓跟妳講清楚。」

映真正要回答，手機響了。她接起房東的電話，聽見對方提到一樓，望向庭野：「許先生現在租的那間？」

「對。我兒子年底要把一樓收回來整理，弄好再重新出租。樓上照租，一樓租約到期就不續了。」房東咳了一聲，「我還沒跟許先生講，這週會講。妳先幫我想想，整理完好不好租。」

「房東，」她說，「您先跟承租人談。店面的事，等他知道了我們再約時間。」

「是樓上房東？」他問。

映真手裡還拿著那張收據。「是。你今天晚上交桌子，幾點會回工作室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