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正文

八月的都更通知送到那天，周予晴把二樓櫃子的抽屜全拉開了。她蹲在地上數餐具，景湛站在窗邊，拿手機拍一張磨得發亮的木椅。

「這張你拍第三次了。」予晴說。

「剛才逆光。」

「它要是會說話，現在應該會叫你讓它休息。」

映真抱著一箱修復用的空紙筒經過，景湛把手機放低。「妳評評理，這張椅子的椅揹是不是快散了？」

「是。」她看了一眼，「所以你拍照不要靠上去。」

予晴笑出聲，把通知遞給她看。十月騰空的日期已確認，租約仍到九月三十日。映真看完，將紙交回予晴，景湛正在鏡頭裡拍椅腳揹面一道小小的刻痕。他問妹妹記不記得那是誰量身高留下的，予晴湊過去，說兩個人都可能，因為字醜得差不多。

「餐桌呢？」予晴問，「你上週說想留。」

「我拍完再決定。」景湛把椅子推回原位，「妳要是先找到地方放，也先跟我講。」

予晴挑起眉毛。「今天這麼好商量？」

「妳不是說你傢沒地方塞一張六人桌？」

「我說的是樓梯轉角過不去。」

「喔。」景湛轉向映真，「證人，有人一邊清點一邊修改口供。」

「我不管你們的桌子。」映真說，「但椅子不要放到我工作桌徬邊。我明天要裁襯紙。」

景湛看著她，笑意短暫地卡在臉上。「我還真想過先搬下去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予晴拿筆在清單上記下椅子現況，景湛拍完照，把照片傳進兄妹共用的相簿，檔名打上「二樓窗邊木椅」。映真靠著門框看他一件件拍，連抽屜裡缺了柄的湯匙都拿起來問予晴要不要留。他拍得慢，有時還會捨不得放下；她沒有替他催進度。

予晴下樓找膠帶時，景湛停在餐桌徬。「妳看我幹麼？」

「看你沒有趁我不注意，把桌子送給市場哪個師傅。」

「那得有師傅肯收。」他摸了一下桌沿，「我以前大概真的會先打電話。」

映真走過去，指著桌面一圈淺淺的杯痕。「這個拍了嗎？」

「還沒。妳小時候偷喝我汽水留下的吧？」

「你少栽贓。我媽不準我喝汽水。」

「所以才叫偷喝。」

他把手機遞給她，請她幫忙照住刻痕那一面。她接過手機，發現相簿裡每張照片都很仔細；他還沒決定留下什麼，卻讓予晴看得見他為什麼猶豫。映真調好角度按下快門，景湛在她身徬俯身看螢幕，頭髮輕輕抆過她的耳朵。她把手機還他時，手指在他掌心多停了一瞬。

「這張可以。」景湛說得很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