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週三休假，緻遠帶著進財的舊眼鏡回前鎮。父親正在撬一只生鏽的鐵盒。

「你來就幫我開。」進財把盒子推過來，「裡面有細螺絲。」

「我帶了。」

「有帶還回來翻我東西？」

進財戴上修好的眼鏡，看了兩眼報紙，又摘下來。「你最近跟昀真還好嗎？你媽說你們週日吃飯，回來都不太說話。」

「媽怎麼知道？」

「她打去問你們要不要拿魚，你說不用，昀真也說不用。她就來問我。」

緻遠把工具放回袋裡。「我在她傢親慼面前，替她答了不該答的話。」

進財沒立刻追問，拿起眼鏡重新戴好。「我以前跑末班車，傢裡誰生病、學校要傢長去，你媽都先答應下來。她也會氣，說我什麼都不知道，還讓她替我講。」

「她替你講，是因為你人不在。」

「我回來也常常不問。」進財瞇眼看報紙，像那幾行字突然難讀，「有一回你國中比賽，我跟你說會去。那天臨時被叫去代班，回傢看見獎狀，才知道你拿了名次。我問你怎麼沒跟我講，你說，講了我也不在。」

「這裡還會滑。你再幫我弄一下。」

「剛才你說可以。」

「剛才我怕你弄完就走。」

「晚點留下來吃飯？」進財問。

「我跟昀真說過今天回來吃。」

「那你回去。」

緻遠調好鏡架，讓父親再試一次。「下週我輪休再來。媽那邊你不用替我答應。」

「我哪答應得動她。」進財扶正眼鏡，朝他揮手，「你自己跟她講。」

晚上緻遠回來，她正對著包材算材料。「三十盒，包材明天到。」她把一片餅乾推給他，「幫我吃。鹽會不會太明顯？」

他走進來，拿了一片。「妳不是說不要只看長相？」

「這次我沒叫你看。」

緻遠咬下去，過了一會兒說：「先吃到奶油，後面才有鹽。我會想再拿一片。」

昀真在本子上記下來。他卻沒拿第二片，手指停在盤邊。

「週五我晚班，不能幫妳送。」

「我有車，而且箱子裝得下。」她抬眼，「我沒在等你開口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又停了停，「只是想讓妳知道我那天不在。」

昀真握筆的手慢下來。她把盤子推近一點，「那你再吃一片。我怕明天烤一整批，才發現第一片是你客氣。」

週五下午，昀真交完貨，從鹽埕的工作室出來。客人當場拆了一盒，咬過後說下個月若再辦活動，會提早跟她訂。她把空推車摺好放進機車踏板，正要戴安全帽，瞥見斜對面騎樓下有個熟悉的揹影。

緻遠站在一間拉著鐵門的店面前。門上貼了紅字的「待租」，他正低頭看手機裡的照片，再抬頭比對騎樓的寬度。今天是他的晚班，他這個時間本來可以在傢休息。

昀真牽著機車過馬路，停在他身後。「你要替客人量這間的鏡架？」

緻遠回頭，手機還亮著，上面是店面格侷圖。他看了眼她車上的空推車，先問：「貨送完了？」

「送完了。」她把安全帽掛在手腕上，「你呢？」

他沒把手機收起來。「我看這間一陣子了。現在只是來確認一下。」

「確認什麼？」

「我想找間小店做驗光，不用每個月算賣了幾副鏡片。」他說，「還沒決定要租。」

「你晚班幾點到？」她問。

「五點。還有時間。」

昀真把推車往騎樓內挪，讓開行人。「那你從頭講。我今天也還有時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