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正文

第三天下午，昀真騎回公寓時，緻遠正跪在客廳地上，把幾副試戴鏡架排在拆開的紙箱蓋上。他聽見鑰匙聲，抬頭看她，沒有立刻站起來。

「妳吃過午餐了嗎？」他問。

「吃了。我媽煮了三人份，硬要我帶一盒回來。」她舉起手上的袋子，「你要是還沒吃，冰箱有你的位置。」

緻遠這才起身接過袋子，打開看見兩塊滷排骨。「她是不是以為我兩天沒吃飯？」

「她說你瘦。」

「她上次見我，我也是這個樣子。」

「棕色那副呢？」昀真問。

「退了。這副細邊的還沒決定。」

她拿起鏡架，又放下。「想聽我的意見，先陪我出去一趟。」

「去哪？」

「我的工作間。」她把寫著鹽埕門牌的鑰匙放進他掌心。

「妳租了？」

「昨天簽的，先租半年。」昀真看他皺眉，趕緊補一句，「我之前就在找。市集之後去看過兩間，這間原本有人用，週一才通知我空出來。我請店裡排休，自己去看、自己算過租金。不是因為跟你吵架才跑去簽。」

「我沒有要問這個。」緻遠把鑰匙翻過來，看見揹面還貼著房東給的緊急聯絡電話，「妳原來就快談好了？」

「差不多。我一直怕說出來，就得立刻把每個月要接幾盒算給你聽。」

緻遠看了她一眼。「我可能真的會問。」

「所以帶你去看。你在現場問，我比較能忍住不拿計算機敲你。」

他笑了，把鏡架收回盒裡。兩人騎到鹽埕，午後的騎樓曬得發亮。工作間在一樓，門外沒有招牌，裡面原本是間小烘焙教室，留下不鏽鋼工作檯和洗槽，烤箱位置徬有獨立插座。昀真開了燈，先走過去摸工作檯的邊緣。

「這裡要放包裝臺。窗邊拍成品，訂單只接預訂，不讓客人臨時進來買。」她從抽屜拿出一疊紙，攤開給他看，「第一個月每週兩天在這裡做，甜點店的班先照舊。下個月如果訂單跟得上，我再跟店長談減一天班。」

「這次有做功課。」他說。

「我一直都有做。只是你以前沒看見。」

緻遠把紙放下。「是。我剛剛又差點先問妳租金。」

「你可以問。」昀真拉開一張椅子坐下，「租金一個月一萬二。我接單有預收款，材料和包材另外記。半年到了如果不劃算，我換地方做；現在這個數字，我負擔得起。」

「那傢裡的烤箱呢？」

「留著。有新口味，還是會在傢裡試。」她望向他，「我沒有要搬走。」

「那晚你說喜歡我，我有聽進去。」她說，「我在我媽那裡，看到你傳那副醜鏡架，還是一直想回你。她泡茶泡到一半，我就在想你有沒有真的把它退掉。」

「退了。店傢收了我一成整新費。」

「活該。」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，「我也喜歡你，郭緻遠。你問我吃了沒的時候我會嫌煩，你沒問，我在這裡忙完又會想，你是不是還在店裡。這句我想當面講，才沒有在訊息裡回你。」

緻遠握住她的手，握得比平常緊。過了一會兒，他說：「我昨天經過妳常買的那傢便當店，看見今天有滷蛋，差點買兩盒。後來想起妳不在傢，就買了一盒回去，一個人吃了那顆蛋。難吃。」

「那傢的滷蛋本來就偏乾。」

「妳之前都夾給我。」

「我也沒有說它好吃。」

「孩子的事，我願意跟你討論。我想過我們的小孩，但我不想今年就訂時間。你的眼鏡店才簽約，我這裡才有鑰匙。今年先讓這兩間站穩，明年我們找個時間重新談。到時候我可能想生，也可能還是不知道；你也可以說你想法變了。」

緻遠沒有立即點頭。他看向窗外，昀真等著，沒替他把答案接上。

「我想要小孩，這件事還在。」他說，「聽妳說明年再談，我會失望一點。但我可以等到明年，也想看妳在這裡做點心。只是到時候如果我還想要，我會直接講，妳別叫我猜妳有沒有空聽。」

「好。」昀真捏了捏他的手，「你講的時候，我不會一邊烤蛋糕一邊說等一下。」

「妳可以說等一下。講幾點就好。」

她看見他把揹挺直了些，像還有話沒講。緻遠低頭望著兩人交握的手。「還有一件事。我不想我們每次吵起來，都只能選一個人把話吞了，或真的搬走。如果哪天又需要分開住幾晚，那個選項還留著。妳去妳媽傢也好，我去我爸那裡也好，出門前講清楚去哪、什麼時候再談。我會不高興，但我能等，前提是妳肯讓我知道要等到哪天。」

昀真想起那晚擺在燈下的帆佈袋。「兩晚夠不夠？」

「這次夠。下次不一定。」

「那下次再講。」她伸出空著的手，替他把襯衫領口一角折平，「你這句練了多久？」

「從妳出門那天。」他看著她，「講得很怪嗎？」

「有一點。」昀真靠過去，額頭輕輕碰到他的，「可是我聽得懂。」

「鏡架呢？」她問。

「妳還沒說那副怎麼樣。」

「帶回傢你戴給我看。光看它躺在盒子裡，我怎麼知道會不會像你叔叔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