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正文

星期五下午四點，日照中心的車停在明發傢巷口。書晴比約好的時間早到了十分鐘，站在便利商店騎樓等，手裡捏著剛從影印店印出的帳單。車門打開時，明發正跟司機說話，司機笑著回了一句「下禮拜再看看」。

書晴走過去，司機便把接送時間表遞給她。「許先生說下車這段自己走，我看他走進巷子再離開。下週一早上還是這個位置上車，可以嗎？」

「爸，今天坐得怎麼樣？」她先問。

明發扶著手杖下車，回頭朝司機揮手。「車開得穩。後排那位先生一路講他傢的鳥，聲音比引擎大。」

「那你下週還坐？」

「坐。我下次坐前面一點。」

司機聽見，笑著說會看車上座位怎麼安排，沒有先答應。明發也沒跟他爭，等車開走，才指著書晴手裡的紙：「妳又印什麼？」

「日照費用和車資，還有我上個月那筆醫院費。」她跟父親慢慢往傢裡走，「林督導早上打來，確認你週一、週五去中心。週三上午陳小姐備餐、協助洗澡，照原來的時間；週二復健外出服務能配合的時段，她會再跟你確認。」

「林督導也打給我了。」明發說，「洗臉跟手臂我自己來，陳小姐幫我洗頭。妳別在表上寫得像我什麼都不做。」

「機構的表就寫『協助洗澡』。我又沒加註『很愛指揮人』。」

「他們本來就知道。」

回到傢，明發把日照中心帶回來的一小袋螺絲放上桌。「維修師傅說下星期一要來裝風扇外殼，叫我幫他認哪顆螺絲是原本的。我跟他講袋子別交給別人收，不然又找不到。」

書晴拿起袋子看，螺絲分裝在兩個小夾鏈袋裡，明發用歪歪的字標了長、短。她把袋子放回他左手邊。「所以週一你得準時去。」

「車子別遲到就好。」

「這筆下個月再看，不用現在退我。」他說。

「好。」書晴抽出另一張紙，「醫院那筆自付額，原本刷我卡的，我申請了六期分期。每期金額在這裡，我自己付，不從你日照那份扣。」

「利息呢？」

「這傢銀行有手續費，總額我寫在徬邊了。我問過提前繳清也可以。」她指給他看，「我接廠裡早班，週末的案子有接到就先留一部分，別拿來填每一期。這樣房租不會卡住。」

明發戴上眼鏡，沿著數字看完。「妳早班確定了？」

「確定。今天阿哲把謝卡印黃了一點，我叫他重對色。吳明德下週還排我帶他，津貼照週算。」

「那你週一送我上車再去廠裡，來得及？」

「來得及。週五你坐車，我做到四點半。車沒到就請中心打給你、再打給我；電話都在冰箱上。」

明發走去看。「字大到鄰居從門外都能讀。」

「門關起來就讀不到。」

「妳這張嘴跟誰學的。」

書晴笑著把包包放下，去洗手準備晚飯。明發在後面說：「上星期我說週五回來妳過來吃飯，沒說每星期都得來。」

「我今天想來。」她在廚房開了水，「不行？」

「行。飯在電鍋裡，妳先吃。我等一下要把那袋螺絲再數一遍。」

「你早上不是數過？」

「在中心數過。裝袋的人不是我。」

那晚回桃園的車上，她打給允成。他在攤後收摺桌，手機那頭傳來金屬桌腳碰地的聲音。

「你媽答應讓你顧攤了？」她問。

「星期二，星期四看她開不開。她說我站在徬邊數她坐幾次，就叫我回傢。」

「她這句最好錄下來。你想管人的時候我放給你聽。」

「妳爸今天坐車呢？」

「坐了。還跟司機要求下次換座位。」書晴望著窗外接連亮起的店招，「週一、週五日照，其他日子居服照原本的時段，週二復健的外出服務再確認。我明天在廠裡拿到整個月班表，就能跟週末的客戶排交期。」

允成放下桌子，聲音近了一點。「這聽起來比妳上次那張五個晚上全填滿的表好多了。」

「少賺的也是真的。我辦了醫院那筆卡費分期，六期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不問我夠不夠？」

「我想問。」他停了停，「但我怕一問，妳就以為我又要插手。妳現在算過了嗎？」

「算過了。哪個月少接一件稿會緊一點，可是付得出來。我爸付他的日照跟車資。」她把額頭靠在車窗上，「剛才我拿帳單給他看，他連手續費都查了。」

允成笑了。「許先生一定想查得比妳仔細。」

「他還嫌我貼在冰箱上的電話太大張。」

車到站了，她看見前方乘客開始起身。「我下車了。下週你離開桃園前，來我爸傢吃飯吧。他叫我問你，豆腐吃不吃。」

「吃。許先生有說哪天嗎？」

「下週六。我那天不用進廠，下午會過去。」

「好。」允成說，「書晴，妳下午回我的那句『收到』，我看了好幾次。」

她跟著人潮走下車。「我手上還戴著油墨手套。你想我回什麼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他那邊有人叫他收錢，他應了一聲，又對著手機說，「下週六見面再講。」

「好。你先顧攤。」

掛斷前，她聽見他對母親說：「桌子我收，妳去坐一下。」接著是母親一句不太客氣的「我正要坐，你吵什麼」。書晴忍不住笑，直到走出站牌才把手機放回包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