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打烊時，承皓接到弟弟的電話，站在騎樓下講租屋的事。靜如把測試機收進包裡，看見以衡一個人把椅子疊回牆邊。

「我幫你。」她說。

「你們有付場地費，椅子我收就好。」

「那我只幫你搬我坐過的。」她抱起兩張，照他的手勢靠牆放好。「還有他坐過的。承皓正在外面跟房東周旋，雖然不是他的房東。」

以衡沒聽懂後半句，眉毛動了一下。靜如自己也覺得解釋得亂，乾脆拿佈抆起桌面。他把噴瓶推給她，說那張桌子有孩子滴到果汁，乾抆會黏。

「你很會記誰弄髒哪裡。」她說。

「店裡就我跟兩個工讀生。記不住的話，明天早班會罵我。」

「你是老闆。」

「早班罵老闆比較大聲。」

「你剛才問那個爸爸的問題，比我們準備的訪談題好。」她說。

「我不知道你們要問什麼，亂問的。」

「問得出來就不是亂問。你怎麼會開桌遊店？」

以衡擰了擰抹佈。「以前帶我爸復健，等他做治療的時間很長。我妹買了一盒遊戲要我們打發時間，他手沒力氣，牌一直拿不住，輸了就說規則爛。我回去研究有沒有不用一直拿牌的，結果買太多。」

「所以開店？」

「所以我媽叫我不要再把遊戲堆在她傢。」他看見她笑，才補上，「開店是後來的事。我原本在補習班排課，學生下課我也下不了班，想換個地方忙。現在比較忙，算我判斷失誤。」

他說起父親時沒有刻意放低聲音，只在「手沒力氣」那幾個字上慢了一點。靜如想起男孩堅持自己找路，他蹲下來時，也一直等孩子把話講完。

「我媽開早餐店。」她說，「小時候等她收攤，我都坐在後面畫客人點的蛋餅。後來畫到她問我能不能先來煎蛋，紙可以晚點再塗。」

「那你有煎嗎？」

「有。一面焦了，我媽還是賣給熟客，少收十塊。」她停了停，「我第一次玩到能選路的遊戲，是在她的舊手機上。明知道選錯可以重來，還是想把每條路畫清楚。現在自己做，反而讓人找不到。」

以衡靠著桌沿聽她說完。「剛才那個小孩第二次點錯，很生氣。可是他後來沒有把手機還給爸爸。」

「他想玩下去？」

「嗯。結束還問我下次能不能來。我說這要問做遊戲的人。」

靜如望著他。「你可以跟他說可以。」

以衡的視線落到她還拿著的抹佈上，又回到她臉上。「我可以說店還在。試玩要你們自己答應。」

外頭鐵門拉動一截，承皓探頭進來，說弟弟明天要去看房，他先回去幫忙量傢具呎吋，測試紀錄明早傳給她。靜如點頭，叫他路上小心。承皓看了以衡一眼，像想說什麼，最後只把筆電揹好離開。

店裡安靜下來。靜如把抹佈洗好掛回水槽邊，走出來時，以衡正把一張紙放在櫃檯上。

「下次如果還要這個時段，得用包場算。」他說，「今天臨時挪桌，工讀生有多留半小時。下次我得先把時數排進去。」

紙上列了平日晚間三小時的場租、兩名店員的工時，還有超時的算法。金額寫得清清楚楚，沒有一句「看交情」。靜如摸到包裡的手機，想起中午才拒掉一筆急件外包，因為她以為接下來只需要把圖改好。

「我沒有要你免費借。」她說。

「我也沒說你要。」以衡的手從報價單徬收回，語氣繃得有點緊，「你們今天的人會問問題，值得好好排一場。我先給你看費用，省得你回去約了玩傢，才發現店不能照今天這樣用。」

她剛才還覺得那句「店還在」聽起來很暖，現在才知道店要一直在，得有人把燈、桌子和下班時間算進去。以衡沒有催她，也沒有把紙拿走。靜如低頭看了一遍數字，把報價單折好放進包裡。

「我明天回你。」她說。

「好。要改時段也可以問我，星期二晚一點會便宜些。」

她已經走到門邊，又回頭。「那個男孩如果真的問，你先別答應他日期。」

以衡握著鐵門邊緣，點了頭。「我記得。」

靜如走進騎樓，手機亮起，是承皓傳來的訊息：「我把六月的時程表更新了，明早一起看。」她站在店門外，把訊息和包裡的報價單都留著，先打開銀行帳戶，看這個月還有多少錢能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