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正文

星期一傍晚，婉寧打來時，婉琪正把最後一份補助資料鎖進櫃子。

電話裡有車聲，還有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吸氣。

「他說今天接。」婉寧聲音發緊，「老師打來，樂樂還在等。他電話沒接。」

「妳在哪？」

「教室。我還有課，騎車過去要四十分鐘，晚間托育班六點半關門。」有人在電話那頭問釉料放哪裡，婉寧沒答，「婉琪，我手都在抖。」

婉琪看了時間，五點四十二分。明德收托的地方離晚間托育班近，她立刻撥給他。

「你今天能不能早一點結束收托？柏翰又沒去接樂樂，婉寧趕不過去。」

那邊有孩子說話。明德走到安靜處才答：「傢長六點來接，我還有孩子在。樂樂那邊幾點關？」

「六點半。你過去比我快。」

「我不能把受託的孩子留在這裡。」

「你先問傢長能不能提早二十分鐘？」

「我不能臨時叫他們改接送。我六點後可以過去，現在也能幫妳找晚間托育班電話——」

「電話我有。」婉琪聽見自己說，「你不是最懂帶小孩嗎？樂樂一個人在等，你連想個辦法都不行？」

電話那端靜了。她想收回，明德已開口。

「我現在照顧的也是小孩。婉琪，我得先回去。」

婉琪往捷運站跑，請婉寧先通知晚間托育班由她接人。

「明德呢？」

「他還在工作。我去得及。」

六點二十二分，她趕到時，樂樂坐在門邊，制服外套只穿了一邊，抱著打開的鉛筆盒。老師核對婉寧傳來的訊息，才讓她牽走孩子。

「許阿姨，爸爸是不是又賣完麵才會來？」

婉琪蹲下替她拉好袖子。「今天我接妳。媽媽晚點來。」

「我有等他。我寫了兩個『友』。」

婉琪答不上來，問她餓不餓。樂樂想吃飯糰，不要菜脯；買了以後仍挑出好幾塊，婉琪替她拿著愈攤愈油的紙。

婉寧到婉琪傢，先抱住女兒，一口氣問她餓不餓、老師有沒有生氣。樂樂說飯糰很好吃，只是菜脯太多，又把婉琪母親拿舊月曆紙讓她畫的兔子舉起來。

婉琪送她們下樓。婉寧說柏翰回電了，手機放在店裡充電，忙到忘記。

「我罵了他五分鐘，樂樂一直看著我，我就掛了。明天再跟他談。」她嗓子啞啞的，「妳今天是不是也被我嚇到？」

「有一點。到傢跟我說，現在別急著回我別的。」

婉寧點頭，牽緊樂樂，沒再問明德。

回到樓上，婉琪看到明德六點零九分的訊息：「傢長接走了。妳們接到樂樂了嗎？」她回「接到了，謝謝」，盯著畫面，又補一句：「我剛剛那句話很糟。」他沒立刻回。

十點多，明德打來。婉琪坐在餐桌前，母親已經睡了。電話那頭有水聲。

「樂樂回傢了嗎？」

「婉寧接走了。你收托的孩子還好嗎？」

「好。傢長六點零五分到。」

「我那時在晚間托育班，後來買飯糰。」

「嗯。」

該交代的都說完了，誰也沒掛。婉琪用指甲摳著杯墊。「我打去時，你已經說不能走，我還叫你問傢長。那句帶小孩的話……我知道很難聽。」

水聲停了，明德放下杯子。

「我知道妳急。可是我當時想，原來我把手上這個孩子顧好，在妳那裡還是不夠。」

「我沒有覺得他不重要。」

「我現在聽不進去。」他吸了口氣，「對不起，我不想又講得很硬。先停幾天，好嗎？」

婉琪差點問幾天是幾天，最後只說：「好。」

「婉寧如果還需要人接送，思潔也住得近。這句當我多嘴。」

「我會問婉寧。你早點睡。」

掛斷後，婉寧傳來訊息：樂樂在刷牙，說下次請她吃沒有菜脯的飯糰。婉琪回了好，在思潔的名字上停了一會兒，沒有撥。婉寧明天要跟柏翰談，她想等她談完，再問要不要多一個能接樂樂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