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
國榮開門時，樣板已經固定在牆上。他袖口沾了木屑，手裡還握著水平呎。

「你傳五分鐘的時候，人已經在上課了。」若晴說。

「我知道。我看到妳訊息就停了。」

「你裝之前呢？」

國榮往工作桌看了一眼。桌上攤著驗收清單，缺的那一欄被紅筆圈住。「合作方明天下午來。我爸上午把樣板送到，我想趁材料齊了先裝。只打一個固定點。」

「她問我能不能退費。」

國榮握著水平呎的手放低了。「那堂我付。照表上說的，補課場地費也算我的。」

「我已經跟她約週六了。你要付可以，先別拿錢替我回答她為什麼課上不下去。」

「我沒有那個意思。」他抬眼看她，「但妳這週把兩個新生都排進來，課跟課貼這麼近。我早上有傳要裝樣板，妳那時候如果回我——」

「你傳的是『今天整理樣板』。」

「我臨時才知道要固定。」

「那你臨時問我啊。」若晴指著兩間門之間的走廊，「我就在這裡。蘇小姐也在。你有時間找鑽頭，沒時間敲門？」

國榮張了張嘴，視線落回清單。「我以為很快。妳課排得太滿，連五分鐘都挪不出來。」

若晴一瞬間沒答話。她想到手機裡六個名字，想到母親問她下個月租金怎麼辦；眼前這個人前兩天還聽她數完那六個名字。

「我的課排得滿，是因為有人付錢來學。」她說，「你的案子永遠比人重要，對吧？交得出去就好，誰在隔壁唱到一半都得等你。」

國榮臉色沉下來。「我不是沒停。」

「停是你開工之後的事。」

他沒再解釋。若晴也不想等一句被清單算過時間的道歉，轉身回教室。關門前，她聽見他叫了她一聲，聲音很低；她把門帶上，坐回琴前，把週六的補課教材抽了出來。那句「不要收尾音」被她重抄在第一頁。

傍晚六點多，隔壁傳來螺絲起子的聲音，一下一下，很慢。若晴原本要走，拿著鑰匙站了一會兒，還是開門看了。

國榮在拆下午裝上的樣板，木框底角靠著他的膝蓋。他父親做的邊角原本平整，現在有一處被固定件磨出白痕。

「明天不是驗收？」她問。

「是。」他卸下最後一顆螺絲，把樣板扶到地上，「這片不能帶去。固定點的位置錯了，重做的材料跟我爸工錢，我自己付。」

「你不用拆給我看。」

「我也不想給妳看。」他把螺絲收進盒子，停了一下，「下午我說妳課排太滿，那句很難聽。我知道妳是在補夠六個人的課。」

若晴握緊鑰匙。她想問他明天拿什麼驗收，又怕一開口，就把蘇小姐在教室裡的那半小時輕輕帶過。

「蘇小姐週六來補。」她說，「費用我算清楚再傳你。」

「好。」

她下樓時手機震了一下。蘇小姐傳來一段語音，說回傢練了今天沒唱完的那句，發現自己第二次進拍其實有對上；週六她會來，請老師不要因為她問退費就不敢叫她重唱。

若晴在樓梯轉角聽完，又聽了一次。她打字回：「我照樣會叫妳重唱。」隔壁工作室的燈還亮著，她沒有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