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七點五十八分，佳文把腳架架在彎道外側，夾上充電式工作燈。燈頭只有手掌大，不能拿來判斷正式燈具的照度；她帶它來，是想試試改變出光方向後，路緣會落在哪一片陰影裡。

榮輝牽著兩輛車過來，手裡拎著兩頂安全帽。佳文問：「你還帶備用的？」

「妳下午說要看騎乘視線。站著看不準。」他把其中一頂遞過去，「不過妳可以先站著罵完，再決定要不要騎。」

「誰說我要罵？」

「下午那個『我要查』，聽起來很像罵人的前奏。」

「先照你的方式走一次。」她打開平板的錄影功能，「從對向過彎，告訴我哪裡開始看不清。」

榮輝把車牽到上游，等一名騎車的阿伯通過才上車。現有路燈照著直線路段，到了彎前，他微微低頭，速度放得很慢。車輪壓過白線時，燈光斜斜打進他眼裡。他抬手擋了一下，車頭偏向右邊，離路緣只剩一個手掌寬。

佳文握著平板的手緊了緊。

榮輝騎回來，停在她面前。「我剛才知道路緣在哪，才沒壓上去。第一次騎到這裡的人，會先看見燈，再去找地面。」

「那支舊燈罩真的破了。」佳文調出影片，停在他抬手的那一格，「新燈不會漏成這樣。但你說的角度有問題。」

「你夜課帶學員走這段？」佳文問。

「白天騎過，晚上來認路。我跟在徬邊。」

「三個學員，你跟哪一個？」她把影片停在他進彎前低頭看接縫的那一格，「你會先找地上的線，他們會嗎？」

榮輝看著畫面，沒有立刻答。

「不一定。」他說，「我明天把夜課的轉彎練習移到前面那段。」

「你也可以等燈改完再帶他們來。」

「課不會因為一支燈停掉。」他的聲音硬了些，「有人下班後只能這個時間來。我會換地方，不會叫他們在這裡賭運氣。」

「換妳騎，從燈下面看。」榮輝把車推來。

佳文踩出去，膝蓋立刻卡住。「座墊這麼低，你故意的？」

「回來幫妳調。」

她過彎時被燈照得瞇眼，停下便指著地面：「桿位再退一點。你站我剛才的位置。」

「我站過。」

「你站在徬邊。過來，鞋尖對著這裡。」

他照做。佳文把腳架搬動半公呎，重新鎖緊，指給他看彎道後方。榮輝看了一會兒，說：「路緣出來了。可是人往外騎一點，會不會看到燈？」

「所以還得算角度。」佳文說，「我明天回去重跑模擬。」

榮輝望著她。「妳要不要再騎一趟？我把座墊調高。」

「你剛才怎麼不先說？」

「我以為妳一上車就會嫌。」

佳文把安全帽摘下，頭髮被壓出一道痕。「你等著被嫌，還把車交給我？」

「我哪知道妳脾氣這麼好，騎完才講。」

回去前，佳文在圖面上標出要移動的燈位。榮輝推車陪她走到出口，見她停在路徬叫車，才問：「明天會有人反對吧？」

「承包商會。管線可能也得重查。」

「如果需要我說明——」

「我會請你說明。」佳文把平板收進袋裡，「沒請的時候，你先讓我講完。」

榮輝摸了摸車把，像是有話要回，最後說：「好。妳明天拿什麼說服他們？」

「剛剛那段影片。還有你差點騎上路緣的英姿。」

「那段可以剪掉嗎？」

「不行，證物。」

「妳不是說妳不是廠商？」

「我也沒說我不會用影片。」

隔天早上，承包商把圖面攤在會議桌上，手指重重點了兩下。

「許設計師，桿位已經放樣了。現在往後移，地下管線要再探一次，材料進場也要改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佳文把修改圖推過去，「移六十公分。這裡有既有排水管，我標了避讓範圍，還是要請你們現場確認。」

「所以妳也不確定能不能做。」承包商往椅揹一靠，「那先照原圖做，裝上去再調燈頭，不是比較快？」

「舊燈的漏光比新燈嚴重，這段不能直接拿來比照度。」她說，「但從貼右側的視線看，原桿位會讓燈具進入視野。只調燈頭，彎後路緣又照不到。我昨晚用腳架試了位置，正式數值今天下午補給各位。」

「教練，你們不能從另外一邊走嗎？」

「課可以換路。」榮輝說，「一般人騎過來不會先問我。」

承包商笑了一聲。「我們做工程，不能每個騎車的都問一遍。」

榮輝把紀錄往前推，正要開口，佳文先按住自己的圖面。「這是我的設計修改，不是要教練替我決定施工。探管如果發現衝突，我會在今天下班前給第二方案；沒衝突就照新版放樣。請把影響工期的天數列給我，我去跟主辦單位談。」

「探管要排人。最快後天。」

「我等你回覆。」佳文說，「正式圖面我會標註清楚，不讓你們拿兩個版本去現場。」

散會後，榮輝等她收投影線。「我剛才差點插嘴。」

「我看到了。你說一般人騎過來不會先問你，那句很好。」

「只有那句？」

佳文抱起圖筒。「其他的等下次看表現。」

他替她拉開門，這回沒搶著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