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正文

十一月第一個星期四，佳文到河濱時，欄桿徬的警示錐已經撤了。工地主任留下一支照度計給她，說承包商的人八點會回來收。她把表夾壓在欄桿上，沿著排水孔蓋往上游走，再從騎車會貼近的右側走回來。

榮輝從上游牽車過來。他沒穿教課的綠色排汗衫，換了件薄外套，口袋鼓著，露出折起來的路線紀錄一角。

「我把那天下午的路線補好了。」他抽出紙，沒有直接放進她手裡，「妳現在要看嗎？」

「放這邊。」佳文指了指表夾徬沒沾到水的位置。

他照做，目光落在她圈出的孔蓋上。「妳有看到。」

「看到了。轉彎出來貼右側，會晚一點才看見它。」

「那天阿伯車輪已經往那邊去了。」

「所以我請工地主任找舊欄桿的竣工資料。先確認能不能調燈頭，不能調，再看地面標示或欄桿怎麼處理。」佳文闔上照度計的蓋子，「這裡有風險，你說得對。」

榮輝的肩膀稍稍放鬆。「我就怕妳以為我故意——」

「可是你打電話給主辦的時候，連一則訊息都沒先傳給我。」

「承辦就在現場。他問我試騎怎樣，我總不能說沒事。」

「我沒叫你說沒事。」她把那份路線紀錄拿起來，翻到他標孔蓋的一頁。「你可以提醒我，不能替我交答案。」

榮輝皺起眉。「我交了什麼答案？我說那裡看不清，請他們別撤掉警示錐。我又沒叫他們照我的意思改燈。」

「你說你跟這個案子看過好幾次燈，請承辦先記下來。隔天他打電話問我，這是不是試燈前就知道的問題。」佳文想起那通電話，還記得自己停在便利商店門口翻圖面的狼狽，「他以為我們討論過，是我沒處理。」

「我不知道他會那樣問。」

「因為你沒問我。」她說得比預想中急，又壓低聲音，「我不怕他問。我怕我手上連你看見了什麼都沒有，只能從別人那裡聽。」

一輛外送腳踏車從兩人之間的車道經過。榮輝把自己的車往欄桿靠，等人走遠，才說：「我以為妳會先問孔蓋怎麼辦。」

「我剛才說了要怎麼辦。」

「妳也說我替妳交答案。」他看著她，「佳文，妳是不是早就決定，只要我跟主辦講話，就是不尊重妳？」

佳文的指腹按緊表夾邊緣。她知道他不是那個意思，腦裡卻已經接上另一句：她以前也總替何承翰把沒說完的話補成自己願意聽的樣子。

「你現在是要我感謝你發現問題，其他都別計較？」

「我沒要妳謝。」榮輝的聲音也硬了，「我是擔心有人摔。那天下午妳在開會，我打給妳沒接。承辦人在徬邊，我選了先讓他知道。」

佳文拿出手機，翻到那天的未接來電。下午四點十七分，確實有他一通電話。她當時在廠商會議裡，把手機調成靜音；散會看見訊息，只有他晚上傳來的「試騎紀錄我補給妳」。

「你沒留言說這件事。」她把手機收起來，「一通沒接，你就當我沒空處理？」

「妳每次都說工作上的事妳自己來。我怕再多打幾通，妳又覺得我在催。」榮輝停了一下，話還是衝出口，「妳可以相信我看得出危險，卻不能容許我在妳沒聽見的時候開口嗎？還是妳現在跟我交往，我在現場就得先學會裝沒看見？」

佳文愣了一秒。「我什麼時候叫你裝沒看見？」

「今天先到這裡。」她說。

「妳又要自己走？」

「我八點要把儀器還給工地主任。你不用等。」

榮輝握著車把，拇指反覆蹭過煞車把手。「好。我明天不帶學員走這段，等警示錐放回來再說。」

「那是你的課，你決定。」

她把紙收進表夾，沒傳訊息給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