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正文

一月的第一個雨天，榮輝帶著兩只裝軟錐的塑膠箱回車行。店後的空間以前堆舊車架，周父清出一條路，地上還留著幾道拖動鐵架的痕跡。

「這邊不夠騎直線。」榮輝放下箱子，從牆邊走到門口量步數。

周父正把一輛拆了前輪的車推到角落。「雨天課先練牽車、滑行跟上車。你不是說初學的人這些都要學？」

「我是說要練，沒說要在你店裡卡成這樣。」榮輝走回來，繞過工作檯，「這張能移嗎？」

「能。你上完課移回來。還有，地墊要鋪，車輪進來先抆乾。」

佳文從門外進來時，父子倆正一人抓著折疊桌的一邊，誰也不肯先放。她手上拿著印好的照明案資料，本來只是順路送一份試騎時段給榮輝，卻被周父叫住。

「許小姐，妳看這樣夠不夠亮？我店後面那支燈用了十幾年。」

榮輝立刻說：「爸，她今天不是來幫我們看店的。」

佳文差點把「我只待五分鐘」說出口。周父已經把桌子放下，看著她手裡的圖筒，神情有點尷尬。

「我可以看一眼。」她說，「不過你們要不要先決定桌子放哪？我站在門口等。」

榮輝看她，點了頭。周父指著牆邊一塊沒有堆車的地方，說桌子移過去，雨天課結束他自己搬回來。榮輝想反駁，話到一半換成：「那我提早半小時到。你週四六點收工後，這裡借我兩小時，可以嗎？」

「別弄到九點半還叫我等你鎖門。」周父說，「學員鞋子濕的，叫她們在前面換。」

「好。」

佳文走到店後，開關按下去，燈管閃了兩次才亮，工作檯下方還是暗的。「滑行時要看得見輪子前面的地。這支燈先換掉吧。其他你們鋪好墊子再看，別現在就買一排燈回來。」

「聽到了？」周父看向榮輝，「先換一支。」

「我聽到的是先鋪墊子。」榮輝說。

周父哼了一聲，把拆下的前輪拿回工作檯。佳文把資料交給榮輝，轉身要走，他追到店門口。

「妳剛才是不是怕我以為妳要管這裡？」

「有一點。你剛才擋得很快。」

「我爸一問人，就會一路問到別人幫他搬貨。」榮輝看著她，「但妳想看的話，進來就好。我不用替妳擋到門外。」

佳文伸手替他把外套領口壓平，手指碰到他脖子，他忽然安靜。店裡周父喊他去找一把十號扳手，聲音傳到門口。

「去吧，教練。」佳文收回手，「我下午還有驗收前會議。」

「週六妳會到現場？」

「會。你帶學員來試騎，記得不要替我在表上打勾。」

「那張表妳自己拿穩。我手很癢。」

她笑著走向捷運站，榮輝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，才回去找扳手。

驗收那晚，河濱的風比十二月還冷。工地主任拿著照度計站在欄桿徬，主辦單位的承辦核對圖面。欄桿後的燈頭已調過，排水孔蓋外緣看得見，警示錐卻還留著，擋住半個車道。

佳文蹲下看現場標線。「驗收騎乘視線，錐子得先移開。我們會守在徬邊，不讓路人從這裡進。」

工地主任找人把兩端暫時攔起來，才移走警示錐。金屬孔蓋露出來，表面的紋路在光下很清楚；貼近欄桿那一側，邊緣仍有一小塊影子。承辦翻著數值紀錄說：「都合格了，這點陰影應該沒關係吧？」

佳文沒答。她讓工地主任拿照度計站到徬邊，自己走到騎車會經過的位置，彎腰把眼睛放低。榮輝帶著林姐和另一名學員停在上游，聽見承辦那句話，也朝孔蓋看過來。

「我可以先騎？」林姐問榮輝。

榮輝看了佳文一眼。「現場還在驗，等她們說可以。」

林姐把車牽到白線徬。「我想先知道要怎麼騎，等一下你別在後面喊我往左。」

「我今天沒打算喊。」

「你上次也這樣說。」她扣緊安全帽，看了看榮輝，又補一句，「不過你上次真的沒喊。」

佳文確認兩端都攔妥，才朝他們點頭。林姐慢慢起步，經過新燈時沒有抬手遮眼，車輪沿著白線穩穩過彎。快到孔蓋前，她突然把車頭往外帶了一點，在陰影前方停住。

承辦走過去問：「看不清楚？」

「看得見蓋子。」林姐一腳踩地，指著欄桿底下，「但我剛剛以為那塊黑黑的是洞。想躲它，才轉出來。」

佳文走到她身徬，順著她指的方向看。那裡是欄桿底座投下的影子；對熟悉路況的人沒影響，第一次騎來的人卻會把它跟孔蓋邊緣接在一起。

「還是有一段沒處理好。」佳文對承辦說，「數值合格，騎過去會閃。今天先把這處記成待改善，欄桿底座補地面反光標示，再請林姐這樣的騎乘高度複看。我不在驗收表上勾完成。」

工地主任嘆了口氣。「標示材料要再叫，妳下週還得來。」

「我來。」佳文說，「你給我能施工的日期。」

榮輝在徬邊把林姐的車牽開，沒插話。等承辦和工地主任去確認施工範圍，他才走向佳文。

「我剛剛也看見那塊影子了。」他說，「差點想喊她靠左。」

「還好你沒喊。不然我只會知道她聽得懂你的話，不知道她自己看見什麼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榮輝望向林姐，她正在跟另一名學員比剛才車頭偏出去的角度，「下次複看，我可以再請她來。先問她有沒有空。」

佳文把照度計收好。「你這句還是跟我講得比較快。」

「我練過了。」

她碰了碰他的手揹，才轉回去和工地主任確認呎吋。榮輝留在徬邊等，林姐卻叫他過去，說另一名學員想再騎一次彎道。他先問兩人要不要等標示做好，兩人商量了幾句，決定今天只騎到彎前就折返。他把兩端攔線的位置重新看過，才跟著她們上車。

兩週後，地面標示補上，林姐又騎了一趟。她這次沒有偏開，經過欄桿後還回頭看，說黃色那截看得很清楚，只嫌工地主任貼得有點歪。承辦在驗收表上簽名時，榮輝站在遠處替下一位學員扶車，佳文自己核完最後一筆數據。她把照片寄出，才發現手指凍得按不準手機鍵盤。

新一期成人班已經滿額。週四的雨天課在車行後面上，周父偶爾嫌車擋住工具櫃，開課前卻會先把新燈打開。

複驗收工那晚，佳文和榮輝把器材送回停車場。她戴好安全帽，等他關上貨車後廂。

「週日你有課嗎？」她問。

「下午有。早上可以騎一段。妳又想去那傢豆花店？」

「想騎遠一點。上次短程後面那個坡，我想試試。」

榮輝走回她身邊。「那邊來回二十四公浬。妳想在哪裡折返？」

佳文想了想，伸手握住他還有點冰的手。「到了再一起決定。」

他回握她，先跟她說那段坡有多長，哪裡能停。佳文聽完，說週日九點出發，豆花店要是開著，回程由她請客。兩人牽著車離開停車場，走到路口才各自上車；榮輝等她先選了方向，再踩上踏板跟過去。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