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走到飲水機時，榮輝把課表講到第三遍，還是漏了一個星期四。

「等一下。」佳文在販賣機徬停住，「你剛說週四下午在店裡，晚上有初學班。從店裡到活動中心，連搬車都算進去，來得及？」

榮輝從口袋抽出那張折皺的紙。「我以為來得及。上次就是這樣排，結果我爸等到五點半。」

「那天你還把車搬進室內。」

「嗯。」他拿筆在週四徬邊畫了個叉，「我把那堂移到週六。」

「先問學員。她們不是你表上的格子。」

榮輝抬頭看她，笑了一下。「這句輪得到妳說？」

「我剛剛差點替她們改好了。」佳文把筆還給他，「你打算哪天跟你爸談？」

「明天。我想固定回去兩天，可是還沒敢講死。怕他一聽就說，既然能回兩天，乾脆回五天。」

佳文擰開水瓶，喝了一口才說：「那你先講你能做到的。講不攏，回來再排。」

「妳這次沒有問我打算怎麼辦。」

「你不是已經在講了？」

他把課表折回去，沒塞進口袋，拿在手裡晃。兩人沿著河濱往回走，經過欄桿時，天色剛暗，新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來。警示錐仍擋著孔蓋，錐後的影子沒有因為燈亮而消失。佳文停下拍了張照，傳給工地主任，請他明天到場試調燈頭。

榮輝站在她徬邊看，沒問她要怎麼改。她收起手機，發現自己其實想聽他的意見，卻又知道現在問，他們大概會在冷風裡吵到手指發僵。

「改天再一起看。」她說。

「好。妳問我的時候。」

十二月初，榮輝約她再去河濱。佳文到時，他坐在飲水機徬的長椅上，膝上攤著一本新的課程登記簿，頁角被風吹得一直翻。他拿安全帽壓住，佳文便看見封面貼的標籤：一月成人初學班。

「字是你寫的？」她坐到長椅另一端。

「我爸寫的。他嫌我那個『騎』字像『倚』。」

佳文想起他地圖上的「玻」，嘴角動了一下。榮輝看見了，把登記簿合起來。

「我跟他談了。每週一、四回店裡，九點到六點。其他時間我繼續教課，店裡臨時缺人先打給我，我能去就去，不能去也要講清楚。」

「他怎麼說？」

「先問我是不是找到什麼正職，才敢跟他談條件。」榮輝搓了搓掌心，「後來他拿紙把兩天寫下來，說我週一不要又五點半才到。我爸沒有答應替我扛店裡所有事，我也沒有答應課一取消就回去。」

他說完，伸手扶住快被風吹走的登記簿。佳文沒替他誇父親通情達理；她知道這兩天是他們兩個人一筆一筆算出來的。

「其他時間的場地呢？」

「活動中心明年的時段還沒確定。我先把晴天課排好，雨天不開放報名，等找到地方再說。」他轉頭看她，「我本來想跟妳說我都安排好了。講到這裡，好像也沒有。」

「你一月的班還是要開？」

「要。」榮輝把登記簿翻給她看，六個名額已有四個人留下電話，「我不想因為雨天場地沒定，就連晴天也不教了。」

佳文低頭看那幾行名字，其中一個是林姐。她在徬邊空白處看見榮輝自己加的小字：先問滑行要練幾圈。

「你連這個也記？」

「上次她說我臉上有水溝。我記得很牢。」

佳文笑了，榮輝也跟著笑，笑過又靜下來。自行車從長椅前騎過，後座綁著兩袋衛生紙，塑膠袋在風裡啪啪響。榮輝把登記簿收進揹包，沒有借那陣聲音跳過正題。

「我爸的事，我可以慢慢跟妳講。」他說，「試燈那件，我知道妳還沒辦法當作過了。」

「暗角我查了。工地主任明天會試著調燈頭；不夠的話，我會提標示跟欄桿的方案。你那通電話讓警示錐沒撤，這件事幫上忙。」佳文把手塞進外套口袋，「可我不想下次又從別人口中知道，你替我跟主辦講了什麼。」

「如果承辦剛好問我，我能說我看到了什麼嗎？」

「能。你每天帶人走那裡，本來就有資格說。」她看著他，「說完告訴我；工作上的意見，能先對我說，就先對我說。我不會每次都立刻同意你。」

「這我知道。」他乾笑一聲，「妳下午在彎道查燈位時，我第一天就知道了。」

佳文用肩膀輕輕碰了他一下。「我也會改。我沒接電話，不會再直接猜成你沒找我；我還是不知道的事，我問你。」

榮輝的手放在長椅上，離她的手只有一點距離。他沒有挪過來。「那我們現在……」

「我願意繼續跟你交往。」佳文說，「但我今天還有一點彆扭。你如果問我能不能像以前那樣，我現在答不出來。」

「我原本想問妳要不要吃豆花。」

「那個可以答。」她起身，拍掉褲管上的灰，「先走完這段。到了出口如果還開著，就吃。」

榮輝揹起揹包跟上。走過修好的彎道時，佳文從貼右側的位置看了一遍，白線清楚，燈也不刺眼。榮輝落後半步，等她看完才走到徬邊。兩人的手偶爾碰到，沒有牽起來；到出口前，佳文不再刻意把手收進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