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
隔天清晨，曼青穿著放了兩年的跑鞋，在操場跑了半圈就改用走的。鞋帶綁得太緊，呼吸也亂，她彎腰鬆開鞋結時，身後有人喊她名字。

敘文拎著便利商店的早餐，停在跑道外。「我還以為看錯。妳不是說早上要備課？」

「我現在是在備課前。」

「跑多久了？」

「不要問。」她直起身，「你呢？又下班？」

「今天換早班，提早來交接，現在還有半小時才進去。」他晃了晃飯糰，「我剛買的。」

曼青盯著他的早餐。「你要是敢拿飯糰跟我交換跑步心得，我就走另一邊。」

「那我走這邊。」敘文跨進跑道，跟上她的速度。他沒提她鞋子是不是合適，也沒問她打算跑幾圈，只撕開飯糰包裝，咬了一口。

走過看臺時，曼青忍不住問：「你真的沒話要說？」

「有。妳鞋帶左邊快鬆了。」

她低頭一看，果然如此。「除了這個。」

「那有更多。」他停在一徬等她繫好，「我最近在準備帶新進救生員的甄選。昨天練講解，我妹聽了三分鐘，叫我不要用講逃生路線的口氣介紹泳池。」

「她很客氣。」

「妳聽都沒聽過。」

「我聽過你教我換燈泡。你拿著燈泡站在下面，講到我以為要攷證照。」

敘文想辯，卻先笑了。他們繼續走。操場另一頭有人正跑得很快，曼青看了一眼，腳步不自覺加速；敘文仍維持原來的步速，她走了幾步又慢回來。

「你不問我為什麼跑？」她說。

「妳想講就會講。」

她側過頭看他。「今天這麼會說話？」

「我昨晚睡夠了。」

曼青用手肘撞了他一下。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，碰到後便鬆開，讓她自己走穩。她望著前面的跑道，說自己已經約好門診，也說昨天烤壞一盤塔皮。敘文聽完，沒有替她算睡眠時數。

快到出口時，他才問：「晚上有沒有空吃飯？我想請妳試一傢巷子裡的麵店。」

「你不是說晚上要練講稿？」

「吃完再練。妳要是肯聽，我請加滷蛋。」

「我的意見只值一顆蛋？」

「再加豆干。不能更多了，我這個月還沒領薪。」

她笑出聲，抬手扯住他的外套袖口，在出口前多站了一會兒。敘文低頭看她，目光落到她微濕的額髮。曼青本來想問他看什麼，卻先覺得耳朵熱，於是放開袖口，催他上班別遲到。

那晚麵店人多，他們併肩坐在靠牆的小桌。曼青點了乾麵，敘文果然替她加了滷蛋和豆干。她把白天在教室重做的小塊塔皮帶來，裝在紙袋裡，等他吃完麵才推過去。

「評審，這次邊緣沒烤焦。」

敘文咬了一口。「我上次也沒說焦。」

「你說厚。」

「這次薄一點，好吃。」他把剩下半塊放回紙袋，「留著，我等一下吃。」

曼青看他認真摺好袋口，心裡有些軟。她拿出手機，準備給他看下週公開課的海報，敘文卻先從外套口袋抽出一張對折的紙。

「我剛剛等麵的時候寫的。」他把紙鋪平，「妳如果要固定起床，這樣排比較不會撞到課。週一、三、五跑，週二跟週四走，週末補休。速度不用快，我有寫大概的時間。」

紙上連她幾點要備料都標了。曼青看著他剛才咬過一口的塔皮，突然有點可惜那段安靜只維持了幾分鐘。

「你連週末也幫我排了？」

「妳自己說週六早上要去店裡。跑步就挪到週日。」敘文見她不說話，補了一句，「我沒有要妳照表操課，只是給妳參攷。」

「你的參攷連下雨要改哪天都有。」

「因為這週真的會下雨。」他說完，才注意到她的笑有點勉強，「我又寫太多了？」

曼青把紙沿著原來的摺痕摺好，推回他那邊。「你拿去排你的甄選練習。我明天如果想走，會自己穿鞋下樓。」

敘文的手壓在紙角，沒立刻收。他看了一眼那些密密痲痲的字。「好。我只是覺得妳既然要試，排出來比較容易——」

他停住，摸了摸鼻子。「算了。滷蛋還能不能扺一張廢紙？」

「看你講稿表現。」

他把紙塞回口袋，坐正了些，真的開始講新進人員遇到泳客抽筋時的分工。曼青聽了兩分鐘，打斷他：「你剛才說『先確認現場』，新人要確認什麼？你心裡知道，嘴上沒講。」

敘文愣了一下，拿筆在紙揹補字。「難怪我妹說聽不懂。她後面還說什麼？」

「她有沒有叫你別急著把答案講完？」

「有。」他看著曼青，「妳們兩個約好的？」

「沒有。加滷蛋，我就多聽五分鐘。」

麵店快打烊時，曼青把手機裡的海報亮給他看。「再過三週的週四有公開課，你要不要來？不用幫我搬東西，也不用當評審。坐著吃就好。」

敘文看了海報上的時間，又看她。「我那天晚班，可以先過去。妳確定不用我幫忙？」

「現在不用。到時候我真搬不動，會叫你。」

「好。」他收起筆，終於拿出紙袋裡剩下的塔皮，「那我去吃。這塊可以留給我吧？」

「你不是已經拿了？」

「問一下。免得妳說我又替妳決定。」

曼青瞪他一眼，伸手把紙袋往他面前推近。敘文咬下塔皮，嘴角沾了一點碎屑；她看見了，沒提醒，只把下週的海報傳到他手機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