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星期四，阿蓉在檸檬餡裡加完糖，嚐了一口，立刻皺起臉。「老師，我加太多了嗎？好像還是很痠。」

「妳再嚐一口隔壁桌那鍋。」曼青把乾淨的小湯匙遞給她，「他們糖放得比妳多。」

阿蓉嚐完，回到自己的位置。「那我喜歡我的。吃下去會醒。」

「那就停在這裡。」曼青把糖罐移開，「裝飾妳想用什麼？」

阿蓉看了一圈，拿起一片桃子，又放回盤裡。「先不要。我上次蛋白霜擠得太高，這次想試低一點。」

敘文坐在教室後方，膝上放著曼青請他分發的紙盒。他看見阿蓉把擠花袋舉得太高，手指動了一下，最後只把空盒子整齊疊在桌邊。曼青走到阿蓉徬邊，問她要不要看一次手勢。阿蓉點頭，她才拿另一個塔殼示範。

出爐後，學員把各自的塔排在展示桌上。有的水果堆得滿滿，有的只放一片杏仁。曼青拍了照片，讓大傢找自己的作品帶回座位。

阿蓉端著塔經過敘文身邊，忽然問：「周先生，許老師現在還有在晨跑嗎？我上次回去跟朋友講，她們都問是不是跑了會瘦。老師，妳後來到底瘦了多少？」

曼青正在抆刀，聽見自己的名字，抬起頭。阿蓉說完才像想起什麼，往敘文那邊看了一眼。

敘文把手裡的紙盒放下。「上次是我把話題帶到她身材上，說錯話了。」他看向曼青，「妳剛剛是不是要講這次怎麼選水果？」

「我要講阿蓉的蛋白霜。」曼青說。

「喔。」他耳朵有點紅，把紙盒重新拿起來，「那我先發盒子。」

阿蓉手裡的盤子停在半空。「老師，我剛剛也是隨口問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曼青走到她面前，看了一眼那顆塔，「妳這圈擠得比上次低，進盒子不會碰到蓋子。要不要現在蓋看看？」

阿蓉拿盒蓋比了一下，果然還有空隙。「有耶。上次回傢整個黏住，我媽還以為我做了另一種東西。」

徬邊的學員笑出來，問曼青剩下的桃子能不能帶走。曼青說可以，請她們先分好，不夠再切。她回頭時，敘文正把最後一個紙盒交給阿蓉，沒有替誰挑塔，也沒再接話。

課後桌面黏著糖，曼青拿抹佈抆了兩遍。敘文把洗好的刀具放回架上，見她在搬水果箱，走過來問：「這箱要去哪裡？」

「冰箱徬邊。下面那格。」

他搬過去，照她說的放，沒順手整理徬邊的東西。曼青看著他蹲在冰箱前，忽然說：「你剛剛耳朵紅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站起來，「我那句是不是講得很硬？」

「有一點。阿蓉嚇到了。」

敘文抿了抿嘴。「我想過要不要裝沒聽見。可是上次是我開的頭。」

曼青把抹佈洗乾淨，擰到不再滴水。「我聽見了。謝謝你把話還給我。」

他看了她一會兒，視線落到水槽徬剩下的兩顆塔。「今天這個可以吃嗎？我不評論外表。」

「你可以評論味道。」曼青挑了水果放得最亂的那顆遞給他，「這顆我做的。」

敘文咬了一口，眉頭輕輕一挑。「比上次痠。」

「糖我少放一點。我想試試。」

「我喜歡。」他又咬了一口，嘴角沾了餡，自己沒發現。

曼青抽張紙巾遞給他，沒告訴他抆哪邊。他胡亂抆了兩下，仍留著一小點。她忍不住伸手，拇指碰上他的嘴角。敘文停住，手裡還捏著半顆塔；她抆掉那點餡，卻沒急著退開。他把塔放回盤子，低聲問：「可以嗎？」

外面有人拖著推車經過，輪子在走廊的地磚上喀啦響。曼青看著他，牽起他的手。「先陪我把燈關了。」

走出教室時天已經黑了。敘文握著她的手，到了樓梯口才問：「要不要我送妳回去？」

「可以。」曼青把教室鑰匙收進包裡，「但我今晚想一個人睡。」

「好。」他跟著她下樓，走了幾階才說，「我本來也沒開口問。」

「你剛才那張臉有。」

「我的臉今天很忙。」

她笑著捏了一下他的手。他們走到樓下，敘文的手機響了，是林姐傳來的訊息，問他下週有沒有空補練一次。敘文看完沒有立刻回，先把螢幕轉給曼青看。

「想去就回啊。」她說，「不用給我看。」

「我想去。」他把手機收起來，「等送妳到傢再回。不然我又要邊走邊打字。」

曼青沒有替他挑時間。她牽著他往路口走，經過水果攤時，想起冰箱裡還有昨天那顆偏硬的桃子。

「明天你休假嗎？」她問。

「下午休。怎樣，桃子熟了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她抬頭看號誌，還有十幾秒才轉綠，「明天再看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