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不用減肥,我還是開始了晨跑

第五章 正文

第 5 章 · 约 2637 字

最後一位學員離開時,敘文把洗好的烤盤立在瀝水架上。曼青正在拆展示桌,折疊架的卡榫比早上更難按。她試了兩次,敘文走過來扶住另一端。

「先往上提一點。」他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他的手停了一下,仍替她托著架子。卡榫鬆開,金屬腳架收攏時碰出一聲響。曼青把它靠到牆邊,回頭看見敘文已經拿起垃圾袋。

「你剛剛為什麼要講我的線條?」

敘文以為她在問別的。「哪一句?」

「阿蓉問我晨跑,你說我跑一跑,線條都俐落了。」

「喔。」他把袋口打結,「我是在誇妳。」

曼青把桌上的紙盒疊起來。「我聽得出來你想誇。你為什麼覺得那時候需要評我的身材?」

敘文看了她一眼,才發現她從學員走後就沒怎麼看他。「阿蓉不是也說妳看起來精神好?我接一句而已。」

「她問的是跑步。我回答睡不夠就不跑。」

「我都說不用減肥了,妳也知道我沒那個意思。」他說得太快,見曼青把紙盒放回桌上,又補了一句,「妳今天是不是太敏感了?」

教室裡只剩排風扇在轉。敘文說完才覺得最後四個字不對,但曼青已經轉身把展示桌上的桌佈摺好,一角對著一角。

「你先回去吧。」她說。

「我剛才那句講得不好。可是我真的是看妳最近跑步——」

「敘文。」她抬頭,「你聽我講完。我剛才想告訴阿蓉,有幾天我穿了跑鞋又脫掉,因為前一晚沒睡好。你一開口,後來大傢都在看我跑成什麼樣子。」

「妳可以接著講啊。」

「我那時候不想了。」

他握著垃圾袋,袋子沉得勒住手指。「我不知道妳會這麼在意。妳可以當場跟我說。」

「學員還在。我也需要想一下怎麼說。」

「所以現在就叫我回去?」

曼青看向水槽邊晾著的兩個杯子。早上敘文來幫忙時,她把他常用的那個陶杯找了出來;下午還盤算過回傢用剩下的檸檬餡做小份甜點,留給他值完晚班吃。她伸手關掉排風扇,教室安靜下來。

「我本來說今晚你可以住我那邊。現在我想一個人待著。」她說,「週末去海邊也先不要了。」

敘文原本靠著料理臺,聽到海邊兩字站直了些。「車票我訂好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的票錢會給你。」

「我不是在跟妳討錢。」

「那就等你想好要怎麼處理再傳給我。」

她去拿牆上的鑰匙,敘文卻仍站在門邊,像在等她回頭說剛才只是氣話。曼青提起跑鞋袋,袋口被椅腳勾住,她蹲下解開,才發現自己把鞋帶也扯鬆了。敘文往前一步,又停住。

「我走。」他說。

他把垃圾袋帶到門外,回來拿外套時,曼青正在檢查烤箱的電源。兩人隔著一排已洗乾淨的塔模。敘文想問她到傢要不要傳訊,想到上次在泳池外她沒回頭,終究只說:「門鎖好。」

「會。」

她關燈後才看見他忘在椅上的陶杯。杯底還有一點沒喝完的水,她倒掉,洗淨,放回櫃子裡,沒有裝進他的袋子。

隔天下午,曼青在傢試下週客製訂單的塔餡。奶油還沒煮開,手機就亮了。阿蓉傳來昨天的照片,第一張是滿桌檸檬塔,第二張拍到曼青彎身指導學員擠花。她看完,回了一個「拍得很清楚,謝謝妳」。

阿蓉很快又傳:「老師妳跑步是不是瘦很多?我看照片才發現妳腰好細。我也想試試,妳大概瘦幾公斤?」

曼青握著刮刀,想起自己上次量體重是門診那天。她在輸入框打了「沒有特別量,大概」,又停下來。瓦斯爐上的鍋開始冒泡,她把手機放到一徬,關小火,攪到檸檬餡變稠,才重新拿起來。

那張照片裡,她的手正扶著學員的擠花袋,嘴巴張著,應該是在提醒對方別把袋口捏得太緊。敘文站在畫面邊緣,替她看顧烤箱。昨天下午她經過他身徬時,他還問蛋白霜要不要再烤上色;她說要,他便乖乖把計時器設了兩分鐘。

她點回訊息,把打好的字一個一個刪掉。

「我跑走交替,主要是想試試能不能睡穩一點。最近睡眠還是有好有壞,沒有在記體重。妳要是想動一動,可以先挑自己方便的時間走走。」

送出後,阿蓉回了一個點頭的貼圖,又問下期公開課什麼時候開放報名。曼青打開行事曆,指尖停在那一排晚課上。她原本要回「下週公佈」,最後改成「日期還在確認,確定會通知妳」。

鍋裡的餡已經涼得差不多,她用刮刀挑了一點試味,痠得皺眉,卻懶得立刻加糖。冰箱門上的便條被她開門時帶起一角,昨晚睡眠那欄仍空著。她拿筆寫下「醒兩次」,在徬邊又添了「沒有出門跑」。

星期六早班,游泳池還沒開放,敘文帶兩名新人走一次深水區的交接流程。他把浮具放在池邊,請其中一人演練發現泳客求助後的通報。新人說了位置,手指卻指向錯的泳道。

敘文剛要糾正,想到講稿右上角那句提醒,硬是等對方講完。「你剛才報的是第三水道,手指的是哪裡?」

新人低頭看了標線,自己重說一次。另一名資深同事阿凱推著器材車經過,朝敘文比了個手勢,示意他稍後過去。

練習結束,阿凱把車停在器材間外,見那名新人還在收浮具,便笑著喊:「你今天進步很多耶,終於不像上禮拜那樣,看到人下水就愣住。」

新人動作慢了半拍。「喔,謝謝。」

「我是在誇你啦。」阿凱轉頭對敘文說,「年輕人現在很難講,一句玩笑也要想半天。」

敘文以前也聽阿凱這樣講過,通常會笑一笑,把器材推回去。今天他看著新人低頭檢查浮具的繫帶,忽然想起曼青昨天問他的那句「為什麼要評我的線條」。她教了一下午課,回答學員時原本有自己的話要講;他卻替她添上一句,還要她當場接住。

阿凱用手肘碰他。「怎樣,我講得很過分?」

「他剛剛第三水道有報對。」敘文說,「你可以直接跟他說這個。」

「我不就順口——」

「我知道。」敘文拉開器材間的門,「我昨天也順口講錯一句。」

阿凱看他一眼,沒再追問,招呼新人把浮具掛回原位。敘文留在門邊,直到兩人走遠才拿出手機。他打了「我昨天以為」,刪掉;又打「阿凱剛剛」,也刪掉。泳池開放的廣播響起,他先把手機收回口袋,去接下一班輪值。

曼青收到訊息時,正在把試做的塔餡擠進塔殼。手機貼在料理臺上震了兩下,她做完手上那顆才停。敘文傳來的是:「昨天我在學員面前評論妳的身材,接著又說妳太敏感。兩句都是我說錯,對不起。我也不該叫妳當場回我。」

她把訊息看了第二遍。沒有下一則,也沒有問她週末還去不去海邊。曼青洗掉指尖的檸檬餡,回:「我看到了。」

敘文那邊顯示已讀。她等了一會兒,手機沒有再亮。她把剩下的塔殼排好,發現其中一個邊緣被自己擠裂,便挑出來放在小盤裡。以前敘文會說這顆歸他,因為他不挑外表;說完多半又要問她怎麼烤得這麼薄。

她拿起那顆塔殼咬了一口,酥得碎屑掉在料理臺上。手機安靜地擺在徬邊。曼青吃完,抆乾桌面,打開下週的課表,先把星期一晚課的備料時間往前挪了半小時。至於週末空出的那一格,她還沒有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