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正文

販賣機就在泳池側門徬。敘文替水瓶裝滿水，旋好瓶蓋，才走向她。「妳剛跑完？」

「走比較多。」曼青把剩下的飯糰包好，「你現在能講話嗎？」

「能。還有二十分鐘才輪班。」

兩人站到販賣機徬，不擋住進出的員工。曼青從口袋拿出鑰匙，攤在掌心。藍色吊飾的角落被她摸得發白。

敘文看了一眼。「上次我放妳那裡的？」

「嗯。我一直帶著，今天想還你。」

他沒有立刻伸手。「妳特地跑到這裡？」

「也沒有特地。操場過來順路。」

「從妳傢回去，這裡要多繞兩個路口。」

「周敘文，」她抬眼，「你現在要查我的跑步路線？」

「沒有。」他把手插回褲袋，隔了一會兒才說，「我怕妳只是為了還鑰匙，還得站在這裡跟我講話。」

曼青握起手，鑰匙硌著掌心。「我有話想講。公開課那天，阿蓉問我跑步，我已經回答她了。你接那句線條俐落，後來大傢看的就不是我在教什麼。」

敘文低頭看著販賣機上亮著的飲料圖案，沒有插嘴。

「我喜歡你來看課。」她說，「那天架子卡住，你扶著，我能繼續去顧烤箱。我也喜歡你吃我做的東西，說好吃或不好吃都可以。可是我不需要你在學員面前宣佈，我的身體現在夠不夠好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說完又搖頭，「那天我其實不知道。我回去想了才懂，妳話還沒講完，我先替妳換了題目。」

「你後來說我太敏感。」

「那句是我想把責任丟給妳。」他把手從口袋拿出來，指節扺著水瓶，「訊息裡說過對不起了，我不拿同一句再跟妳換答案。妳現在還氣，我聽著。」

曼青原本準備了好幾句話，聽見這句反而忘了順序。她看見他制服袖口還有一小塊濕痕，像剛才洗水瓶時濺上的。

「你今天講話慢很多。」她說。

「林姐昨天叫我閉嘴，讓新人自己做一遍。我練得有點過頭。」

「你把我當新人喔？」

「妳要是拿浮具站到池邊，我可能會先問妳腳下滑不滑。」
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，敘文也笑了，隨即低下頭。他們隔著不到一步的距離；以前他會伸手碰她跑亂的額髮，此刻他只把水瓶換到另一隻手，留著她能走開的空間。

「上次那張新講稿，」曼青問，「甄選前還要我聽嗎？」

「我想。不是今天，妳有空再說。」

「我也沒說今天。」她把飯糰重新拿好，「鑰匙你先收著。」

敘文接過鑰匙，指尖碰到她掌心，兩人都停了一瞬。她正要開口，販賣機忽然嗶了一聲。他放在機臺上的手機亮起，螢幕顯示海邊民宿的訂房確認，入住日期是這個週六。

曼青的手收了回去。「你訂了？」

「原本那間退掉之後，老闆說這週有空房。」敘文拿起手機，「我想說等妳願意談，再問妳要不要去。」

「房間已經訂了，才要問我？」

「可以取消，今天以前都不扣錢。」

「那你為什麼先訂？」

他看著手機上的日期，過了幾秒才說：「我怕到時候妳想去，房間沒了。我以為留個選擇比較好。」

「是你的選擇。」曼青把飯糰袋捏皺，「剛剛我還在想，我們是不是能一起吃頓飯。」

敘文抬頭。「可以啊，我沒有——」

「你先別答應。」她退開半步，「我不想吃飯吃到一半，才發現你連飯後要去哪裡都訂好了。」

他想說民宿跟吃飯不是同一件事，手機還停在確認頁面上，說出來連自己都嫌吵。他點進訂房紀錄，當著她的面按下取消。畫面跳出「確定取消」時，他拇指懸了一下，還是按了。

「退掉了。」他把手機轉給她看了一眼，隨即收回去。「房間是我想留的，不該拿來等妳點頭。」

曼青沒說這樣就好。她把飯糰袋摺緊，問：「你是不是又要進去了？」

「還有七分鐘。」

「那夠我走到路口。」她朝側門看了一眼，「鑰匙拿好了，別再放我這裡。」

敘文把藍色吊飾扣進自己的鑰匙圈。「好。」

她走到斑馬線前，才想起教室下週四有一堂檸檬塔公開課。這次她把示範後的做法改了，想讓學員各自選甜度；阿蓉報了名，敘文還不知道。

曼青回頭。他仍站在販賣機徬，沒有跟上來。

「下週四下午，你有空嗎？」

「我輪晚班。」他說，「怎麼了？」

「來看一堂課。這次我改了做法。」她頓了頓，「坐後面就好，塔做完有得吃。」

敘文看著她，手裡還握著那把鑰匙。「我可以幫妳搬展示架嗎？」

「到時候我如果需要，會叫你。」

「好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那我先當觀眾。」

綠燈亮了，曼青揚了揚手裡的飯糰，往對街走。敘文回到側門前，把鑰匙放進制服口袋；進去之前，他又看了一眼她走遠的方向，這回沒有喊她慢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