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蔽
第 2 章 · 约 2510 字
陳瀾接到電話走進辦公室的時候,程硯深正站在落地窗前。
他背對著門口,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,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。
窗外是整座城市午後的灰白色天光,他站在那片光里,身形的輪廓被勾得很清晰,卻莫名讓人覺得冷。
“程總。”
陳瀾停在辦公桌前。
程硯深沒有回頭。
他伸手從桌上拿起那份文件,遞過去的時候動作很輕,像是遞一份普通的合同。
“聯系許知意,讓她來辦公室。”
陳瀾接過文件,低頭一看,封面上“離婚協議”四個字讓她指尖微微發緊。
她抬起眼,程硯深已經轉過身,正低頭翻著桌上另一份項目報告,翻頁的動作和平時沒什麼兩樣。
“程總……”陳瀾頓了一下,“許小姐的號碼,打不通。”
程硯深翻頁的手指停了。
“我試過打她的手機,提示已關機。
然後我撥了她之前留的備用號碼,是空號。”
陳瀾盡量把聲音放平,“我讓前臺用公司座機試了,也是關機。
助理小林的號碼,也聯系不上她。”
她說完,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程硯深慢慢抬起頭。
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眸色卻比剛才暗了一層,像是深水里忽然翻上來的暗流,還沒起浪,但已經能看見顏色變了。
“全拉黑了?”
陳瀾點頭。
程硯深沒說話。
他把手里的報告合上,放到一邊,然後抬手扯了一下領帶。
那個動作不算大,但力道明顯過了——領帶結被扯歪了半寸,他也沒去管。
“去查。”
他說,“用任何方式,查她現在在哪。”
陳瀾應了一聲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又聽見身後傳來一句。
“會議材料準備好了?”
陳瀾回頭。
程硯深已經坐回辦公桌後面,重新翻開那份項目報告,就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“準備好了,兩點半的會。”
“嗯。”
陳瀾帶上門出去。
程硯深盯著報告第一頁的第三行,看了將近二十秒,才發現自己一個字也沒讀進去。
他把報告放下,拿起手機,又撥了一遍那個號碼。
聽筒里依然是機械的女聲,禮貌、冰冷,像一堵沒有縫隙的墻。
他握著手機,指節慢慢收緊。
就在這時,屏幕亮起來,來電顯示:程欣然。
程硯深接起電話,還沒開口,那邊已經傳來自家妹妹壓不住興奮的聲音。
“哥!
你知不知道,許知意今天早上從媽那兒拿了一千萬!”
程欣然的語速很快,尾音上揚,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好消息。
“離婚協議她也簽了,媽說她只拿了幾件貼身的東西就走了,連行李箱都沒裝滿。
哥,這回你總算可以——”“她走了?”
程硯深打斷她。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,程欣然顯然沒料到哥哥會用這種語氣接話。
“走了啊,早就走了。”
她的聲音里帶上了一點不以為然,“哥,這不是正好嗎?
你以後也不用再被她——”“行了。”
程硯深掛斷電話。
他把手機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,和桌面碰出“啪”的一聲。
不算重,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,那聲響格外清晰。
他靠進椅背,閉上眼睛。
一夜未歸。
就因為這個?
兩年前,許知意嫁進來的那天,穿著他挑的白紗,在婚宴上被程欣然當眾說“小門小戶”,她端著酒杯笑了一整晚,回房才把高跟鞋踢掉,坐在床沿上揉腳踝,抬頭看他的時候眼睛亮亮的,
說“你妹妹嘴巴真厲害”。
那時候她沒鬧。
現在,因為一夜未歸,她簽了協議,拿了錢,拉黑了他的號碼,連秘書和助理的聯系方式都一并切斷。
程硯深睜開眼睛,拿起座機按下內線。
“劉恒,去查許知意今天離開程家之後去了哪里。”
掛斷電話,他站起來,重新系好領帶,拿起西裝外套。
兩點半的會議不能等。
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,步子和平常一樣穩。
——城市的另一端,許知意正坐在公寓的沙發上。
這間公寓不大,是她父親婚前買給她的,家具不多,但每一樣都是她自己挑的。
窗簾是淺米色的,沙發上是她大學時買的小熊抱枕,毛已經有些舊了,但洗得很干凈。
她抱著那個小熊,臉埋在它柔軟的肚子上,哭得渾身發抖。
眼淚把絨毛洇濕了一片,她也沒抬頭。
二十五歲。
她才二十五歲,就成了失婚少婦。
這件事要是傳出去,全城的名媛圈會怎麼笑她?
她幾乎能想象林薇聽說這個消息時的表情——那個女人一定會端著紅酒杯,用那種輕飄飄的語氣說“我早就說過她配不上程硯深”。
可她明明已經忍了兩年。
忍了程母的挑剔,忍了程欣然的冷嘲熱諷,忍了程硯深永遠把工作放在她前面,忍了那些深夜一個人坐在客廳等他的日子。
手機在茶幾上響起來。
許知意吸了吸鼻子,伸手摸過來,屏幕上顯示:唐綿綿。
她接起來,還沒說話,那邊已經劈頭蓋臉來了一句。
“許知意,你在哪兒呢?”
許知意張了張嘴,聲音啞得不像話:“綿綿……”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,然後唐綿綿的聲音一下子軟下來:“你哭了?”
許知意沒說話,眼淚又掉下來。
唐綿綿在那頭嘆了口氣,聲音里帶著一種又心疼又氣的勁兒:“你等著,我馬上過來。”
不到半小時,唐綿綿就到了。
她進門的時候手里拎著兩杯奶茶,看見許知意縮在沙發上、眼睛腫得像核桃,她把奶茶往茶幾上一放,一屁股坐到她旁邊。
“哭什麼哭。”
她伸手把許知意的腦袋按到自己肩上,“不就一個男人嗎?
離了他地球照轉。”
許知意靠在她肩上,聲音悶悶的:“可是……萬一以後找不到比他更有錢的怎麼辦?”
唐綿綿愣了一下,然後笑出聲來:“許知意,你腦子進水了?”
“我是認真的。”
許知意抬起頭,眼眶紅紅的,“你知道那些名媛圈的人,她們會笑話我一輩子。”
“那就讓她們笑去。”
唐綿綿把她拉起來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“你看看你,才二十五歲,臉是臉的腰是腰的,憑什麼找不到男人?
比程硯深有錢的也許不好找,但比他年輕比他懂事的,滿大街都是。”
她說著,眼睛忽然亮起來:“對了,凱旋路那邊新開了家酒吧,聽說人氣特別旺,去的人都是年輕的,比你家程硯深有活力多了。”
許知意猶豫了一下:“酒吧?
我都兩年多沒去過那種地方了……”唐綿綿已經站起來,拉開她的衣柜,在里頭翻了翻,翻出一條黑色緊身裙,拎出來在許知意面前晃了晃。
“這條裙子,你買回來之後穿過嗎?”
許知意看著那條裙子,沒說話。
她記得買它的那天,是結婚半年後。
她路過商場櫥窗,看見模特身上這條裙子,第一反應是“程硯深會不會覺得太短”。
後來她買回來了,掛在衣柜最里面,一次也沒穿過。
嫁給程硯深之後,她把那些熱褲、小吊帶、亮片短裙全都收了起來。
因為他說過一次“穿這麼少出去像什麼樣子”,她就再也沒穿過。
可她以前不是這樣的。
她以前染過粉色頭發,穿過抹胸背心去相親,那個相親對象就是程硯深。
那天她本來不想去。
她爸說對方是程氏集團的繼承人,她就更不想去了——她最煩那種眼高于頂的豪門公子。
但林薇也在那個相親名單上。
林薇是她從高中時代的死對頭,什麼都要跟她爭。
聽說林薇想嫁程硯深,許知意二話不說,換了件抹胸背心,踩了雙綁帶高跟鞋,頂著一頭粉毛就去了。
她沒想認真。
她只是想氣死林薇。
可是後來,她真的陷進去了。
許知意站在鏡子前,看著鏡子里穿著黑色緊身裙的自己。
腰線收得很緊,裙擺剛好到大腿中段,露出一雙腿筆直修長。
她抬手把頭發散下來,深棕色的長直發落在肩上,襯得鎖骨線條很細。
鏡子里的人,和兩年前那個粉頭發的女孩,好像還是同一個。
又好像已經隔了很遠。
唐綿綿從她身後探出頭來,沖鏡子里吹了聲口哨:“看到沒有?
程硯深不配。”
許知意深吸一口氣,看著鏡子里的自己,聲音很輕。
“許知意,你才二十五歲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眼眶還有點紅,但嘴角已經抿出一個很小的弧度。
“一切還能重來。”
她轉過身,拉起唐綿綿的手,推開門走出去。
走廊的燈是聲控的,她們的腳步聲把燈一盞一盞點亮。
她不知道,今晚的酒吧之行,會把這場離婚的戲,引向一個她完全沒料到的方向。
但此刻,她只想找回那個穿抹胸背心去相親的自己。
哪怕只找回一個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