咫尺
第 6 章 · 约 2322 字
工作人員把兩本證件遞出來的時候,許知意甚至有一點茫然。
太快了。
快到她幾乎懷疑自己不是來結束一段兩年的婚姻,而是來補辦一張丟失的銀行卡。
填表,簽字,確認財產分割。
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問她:"你確定放棄夫妻共同財產分割嗎?"
程硯深坐在她身側,指尖壓著那支黑色簽字筆,指節微微發白。
許知意沒有看他,只點頭:"確定。"
工作人員大概見多了這種場面,還是忍不住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畢竟對面那位程先生,名字在蓉城財經版出現的頻率,比許知意從前買包的頻率還高。
放棄他的財產,聽起來實在不像一個正常離婚女人會做的選擇。
可許知意已經不想正常了。
她只想快一點。
快一點從這個位置上站起來,快一點把程太太三個字從自己身上撕下來,快一點證明她不是賴在他身邊不走的可憐蟲。
程硯深終于簽了字。
那一筆落下去的時候,許知意的睫毛很輕地顫了一下。
她努力把眼睛睜大,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,甚至還在心里很不合時宜地想,幸好今天的睫毛膏防水,不然林薇要是知道她在民政局哭成熊貓,大概能把朋友圈發到過年。
章蓋下去。
兩本離婚證推到他們面前。
紅得刺眼。
許知意伸手去拿,指尖碰到證件封皮時,心口卻像忽然塌下去一塊,空得她差點喘不上氣。
她聽見程硯深在旁邊低聲叫她:"許知意。"
她立刻站起來。
椅腳在地磚上劃出很輕的一聲響,她沒有回頭,抱著包往外走。
高跟鞋踩在大廳里,聲音一下一下,清脆得很有氣勢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腳踝其實軟得厲害,像下一秒就會當場表演一個離婚少婦平地摔。
太丟人了。
她絕不能在程硯深面前丟這個人。
出了民政局,陽光很亮。
許知意把墨鏡戴上,幾乎是小跑著到了自己的車邊。
直到車子駛出停車場,拐過兩個路口,確定後視鏡里再也看不見那輛黑色賓利,她才把車停在路邊。
下一秒,眼淚砸了下來。
最開始還只是安靜地掉,像壞掉的水龍頭,一滴接一滴。
後來她自己也不知道哪一下把胸口那口氣撞碎了,整個人趴在方向盤上,哭得肩膀直抖。
她明明已經想好了。
要漂亮,要瀟灑,要讓所有人都覺得許知意離開程硯深也能活得風生水起。
可真正拿到那本證的時候,她才發現,原來兩年婚姻不是一張紙。
它是她每天等他回家的燈,是她為了討他喜歡改掉的裙子長度,是她偷偷記下他所有喜好的備忘錄,也是她一次次告訴自己,再忍一下,他總會看見她的那點可笑期待。
現在全沒有了。
手機就在這時響起來。
許知意哭得眼前發花,摸了半天才把手機摸到手里。
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——林薇。
很好。
人生最狼狽的時候,老天爺還不忘給她安排一個觀眾席第一排。
她盯著那個名字,忽然連接電話吵架的力氣都沒有,直接按掉。
手機很快又亮了一次,她沒再管,重新啟動車子,開回父親婚前給她買的那套公寓。
洗完澡出來,天色已經暗了。
許知意用毛巾擦著頭發,剛把自己摔進沙發,手機第三次響起。
還是林薇。
她深吸一口氣,接通,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:"你最好有事。"
林薇那邊比她還沖,開口就是一句:"許知意,你是不是瘋了?"
許知意一愣,隨即火氣也上來了:"我離婚關你什麼事?
你終于等到今天,難道不應該開香檳嗎?"
"我開你個頭。"
林薇氣得聲音都拔高了,"你跟程硯深離婚,是不是為了趙逸?"
那個名字像一枚很久沒碰過的舊紐扣,突然從抽屜最深處滾出來,聲音不大,卻讓人心煩。
許知意皺眉:"你胡說什麼?"
"我胡說?
趙逸今天回國,圈子里都傳遍了。
你前腳離婚,他後腳回來,許知意,你要不要這麼會挑時間?"
許知意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:"我和趙逸早就沒關系了。"
"那你知道程硯深當初為什麼跟你結婚嗎?"
林薇冷笑了一聲,那笑里竟然沒有多少勝利感,反而像憋了很久的火,"因為葉清寧。
因為他那時候情傷,家里逼婚,他隨便找了一個合適的人結婚。
整個蓉城誰不知道?
就你不知道。"
客廳里忽然安靜下來。
空調風吹過她濕漉漉的發梢,有一滴水順著脖頸滑進睡衣里,涼得她輕輕一抖。
她想反駁。
想說不是這樣的。
想說程硯深雖然冷淡,可他也會在她胃疼時遞藥,會在她睡著後替她關燈,會把她喜歡的甜品店記在手機里。
可是那些零散的溫柔,在林薇那句"整個蓉城誰不知道"面前,忽然變得很小,很小。
小到像她一個人偷偷攢起來的糖紙,別人隨手一揉,就成了垃圾。
原來她以為的婚姻,在別人眼里從一開始就是笑話。
她還那麼認真地穿婚紗,那麼認真地喊他老公,那麼認真地以為,只要自己乖一點、懂事一點,總有一天能把葉清寧從他心里擠出去。
許知意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輕,很難聽。
林薇在電話那頭似乎也愣住了:"許知意,你……""說完了嗎?"
許知意問。
林薇沉默了兩秒,聲音低了一點:"我只是提醒你,別為了趙逸把自己再搭進去。
他當年怎麼對你的,你忘了?"
"沒忘。"
許知意說,"所以也不用你提醒。"
她掛了電話。
手機屏幕暗下去,映出她一張蒼白到陌生的臉。
許知意坐了很久,忽然站起來,走進臥室。
床頭那只玩具熊還坐在那里。
是程硯深送的。
其實也不算特意送,只是某次慈善晚宴抽獎,他抽到一個小熊,隨手遞給她。
她卻像拿到了什麼不得了的寶貝,抱回家,還給它占了半個床頭柜。
現在想想,真是非常有出息。
她許知意二十五歲,離婚凈身出戶,唯一的戰利品是一只別人順手給的熊。
她抱起小熊,走到門口,決定把它扔進樓道垃圾桶。
門一打開,她的動作卻僵住了。
趙逸站在門外。
他比記憶里瘦了一些,黑T外套著短夾克,手里捏著車鑰匙,眉眼還是鋒利的,眼底卻有掩不住的疲憊。
他看見她,像終于確認了什麼,緊繃的肩膀一下松開。"
知意。"
許知意還沒來得及反應,他已經上前一步,把她抱進懷里。
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壓下來,她腦子里轟的一聲,懷里的小熊差點掉到地上。"
我回來了。"
趙逸的聲音低沉微啞,貼著她耳邊,字字篤定,"這次正式回國,不走了。"
許知意整個人都麻了。
如果人生有彈幕,此刻她頭頂大概已經刷滿了救命、別抱、我剛離婚但我真的沒有無縫銜接。
她手忙腳亂地去推他:"趙逸,你先放開,我——"電梯就在這時叮的一聲。
門緩緩打開。
程硯深站在電梯里,身上還是白天那套深色西裝,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。
他的目光從趙逸環在她肩上的手,慢慢移到她臉上。
許知意一瞬間連呼吸都忘了。"
不是……"她張了張嘴,聲音干得發虛,"程硯深,不是你看到的這樣,他只是……不是,我跟他沒有……"越解釋越像有事。
趙逸卻在這時把她攬得更緊了一點,低頭看她,像完全沒意識到門口多了一個前夫,或者意識到了也不打算松手。
程硯深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看著她。
那目光很冷,冷得許知意忽然想起白天民政局里那枚紅色印章落下去的聲音。
然後他垂下眼,把手里的文件袋扔在她門口。
紙袋落地,發出很輕的一聲。
程硯深轉身走進電梯。
電梯門合上前,許知意終于看清了文件袋上露出的半截字跡。
那是她落在他車里的離婚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