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後
第 9 章 · 约 1992 字
許知意回到公寓時,鞋都沒來得及換。
玄關的感應燈亮起來,她站在那一小圈暖黃的光里,忽然覺得這間房子陌生得厲害。
床頭少了一只她沒帶走的小熊,衣柜空出一半,手機卻在這時響了。
是父親。
電話那頭的聲音比平時低很多,先問她吃飯沒有,又問她最近累不累,繞來繞去,終于繞不下去了。
“知意,你跟程硯深離婚的事,外面都知道了。”
許知意握著手機,心口一沉。
父親停了停,像是怕傷到她,又不得不說:“有幾個合作方臨時撤資,銀行那邊也壓了貸款。
公司賬上現在差兩千萬。
爸爸不是怪你,只是……”後面的話,他沒有說完。
許知意卻全聽懂了。
她原本以為離婚只是她和程硯深之間的事。
最多是程家不高興,名媛圈看笑話,程欣然在背後開香檳。
可現實很快給了她一巴掌,清脆,響亮,還附贈賬單。
那一晚,她坐在客廳地毯上,把離婚時拿到的那筆錢全轉了過去。
轉賬成功的頁面在屏幕上停了很久,她盯著那串數字,忽然有點想笑。
原來從程家出來的第一課,不是自由。
是貧窮。
第二天開始,許知意投簡歷。
她大學學過設計,畢業後卻被程太太這個身份養得手生。
面試官翻她作品集時,她坐得端端正正,手心里全是汗,臉上還要維持“我很好用我不貴我不會給公司添麻煩”的微笑。
最後錄用她的是一家廣告公司。
職位不高,活卻很多。
改海報,修物料,跟客戶需求,陪策劃熬夜。
她第一次為了一個字體大小被客戶折磨到凌晨兩點,氣得在茶水間對著速溶咖啡發誓:等她有錢了,一定買下全世界所有甲方,然後讓他們每天只準用宋體。
當然,發誓歸發誓,第二天她還是準時到公司。
生活很忙,忙到她連傷心都要預約。
程欣然偏偏不肯讓她清靜,隔三差五發些陰陽怪氣的消息。
某天午休,手機又震了一下,屏幕上跳出一張截圖。
葉清寧的朋友圈。
照片里是一只纖細的手,旁邊放著醫院的單子,配文溫柔得像一杯加了太多糖的奶茶:感謝寶寶選擇我。
程欣然緊跟著發來一句:有些人啊,離開得真及時。
許知意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。
三秒後,她把程欣然拉黑了。
動作干脆利落,像丟掉一只終于飛進垃圾桶的蒼蠅。
只是手機黑下去時,她在屏幕里看見自己的臉,蒼白得一點也不像勝利者。
月底項目趕稿,整個部門燈火通明。
許知意坐在工位前,眼前的色塊忽然開始重影。
她以為是低血糖,伸手去夠抽屜里的餅干,指尖還沒碰到包裝袋,胃里先翻起一陣說不出的惡心。
“許知意?”
旁邊同事喊她。
她想答應,聲音卻像被什麼堵住了。
下一秒,電腦屏幕、鍵盤、桌上的便利貼,全都旋成一團。
醒來時,是醫院的白色天花板。
醫生站在床邊,語氣平靜:“你懷孕五周了,最近太勞累,有先兆流產跡象,先住院觀察。”
許知意愣住。
五周。
這兩個字像一枚很小的釘子,輕輕落下來,卻釘得她整個人不能動。
她摸到床頭的診斷單,紙張邊緣被她捏得皺起,半晌才顫著手撥通唐綿綿的電話。
電話一接通,她就忍不住了。
“綿綿。”
她聲音發抖,“我好像……懷孕了。”
唐綿綿趕到病房時,頭發都跑散了,包帶歪在肩上,一進門就把她的手抓住。
“怕什麼,有我在。”
她說得很兇,眼圈卻先紅了,“天塌了先砸我。”
許知意本來沒哭,被她這麼一說,眼淚反而掉下來。
“我舍不得。”
她低聲說,“可是我也害怕。”
害怕這個孩子來得太晚,又來得太不是時候。
害怕程硯深不愛她,更不會愛她的孩子。
害怕她一旦告訴他,就像拿孩子去綁一段已經破掉的婚姻。
那太難看了。
她可以輸,可以疼,可以被人笑,可她不想有一天,連這個孩子都變成別人嘴里一句“許知意真有手段”。
唐綿綿握著她的手,眼淚啪嗒一下砸在被面上。
“你怎麼這麼倒霉啊。”
她哽著嗓子,還是努力裝得很橫,“不過沒事,孩子要不要,你自己決定。
姐妹永遠站你這邊。”
病房門就在這時被推開。
趙逸站在門口,黑色外套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。
他看見許知意蒼白的臉,喉結動了動,走進來時腳步比平時慢很多。
唐綿綿下意識擋了一下:“你來干什麼?”
趙逸沒有看她,只看著許知意。
“我聽說你住院。”
他的聲音低啞,“知意,我想照顧你。”
許知意避開他的目光:“不用。”
“孩子我也可以接受。”
趙逸上前一步,又生生停住,像怕嚇到她,“當初是我錯,你想怎麼罰都行。
我會用余生彌補。
再給我一次機會,好不好?”
這話若放在很多年前,許知意大概會哭。
那時她年輕,喜歡一個人就像考試寫滿整張卷子,總以為寫得越多,分數越高。
後來才知道,有些人是會把你的真心拿去折紙飛機的。
飛得還挺遠。
“趙逸。”
她終于抬頭,聲音很輕,卻沒有猶豫,“我不恨你了。”
趙逸眼里亮了一下。
許知意接著說:“但我也不會原諒你。”
那點光就滅了。
她看著他,心里意外地平靜:“背叛過就是背叛過。
你現在說愿意接受我和孩子,我很感激,但這不是復合的理由。
我過不去,也不想再回頭。”
趙逸站了很久,指節捏著車鑰匙,捏到發白。
最後他低低地笑了一聲,像是認輸,又像是終于聽懂了判決。
“那你好好休息。”
他說,“我不逼你。”
門合上後,病房安靜下來。
唐綿綿剛要說話,門卻又被人從外面推開。
許知意抬頭,看見程硯深。
他穿著深色大衣,臉色比上次在醫院走廊看見時更冷,眼底卻布滿血絲。
那種一貫整齊到近乎苛刻的人,此刻領口微亂,像是已經很多天沒有真正睡過。
許知意的心不爭氣地疼了一下。
真沒出息。
她在心里罵自己。
都這樣了,居然還會疼。
程硯深走到床邊,視線落在她臉上,聲音低得不像他:“這段時間我沒來找你,不是因為葉清寧。”
許知意沒有說話。
“我在想我們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。”
他停了停,像每個字都說得艱難,“那天看到趙逸,我以為你離婚是因為他。
我生氣,所以同意得很沖動。”
他看著她,眼里的疲憊幾乎藏不住。
“是我的錯。”
許知意捏緊了被角。
她心里有太多問題。
比如他為什麼當時越過她去找葉清寧。
比如葉清寧朋友圈里那張單子。
比如他現在這句錯,究竟是後悔失去一個妻子,還是後悔事情失控。
可是最後,她只問出了一句。
“葉清寧的孩子,你打算怎麼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