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溪風過

在劫

第 2 章 · 约 2034 字

沈聽溪走到會所走廊盡頭時,身後的高跟鞋聲忽然停了。

她沒有回頭。

有些人出現之前,空氣會先變得令人厭煩。

比如秦馨。

她身上那點甜膩的香水味,從宴會廳一路追出來,輕飄飄地覆在走廊燈光里,仿佛生怕別人不知道她還沒有散場。

「沈聽溪。

」秦馨叫住她,聲音仍舊柔軟,尾音卻壓著一點故意的笑,「你真的一點都不好奇,我為什麼在這里等你嗎?

」沈聽溪終于停下腳步。

她回身,看見秦馨站在幾步外。

秦馨很瘦,禮服腰線收得極緊,襯得整個人有種精心經營過的脆弱。

她手里攥著一張紙,指節用力到泛白,臉上卻偏偏要做出勝券在握的表情。

這表情其實不太成功。

至少在沈聽溪看來,像一個剛學會炫耀的小女孩,急著把偷來的糖舉到主人面前。

「我沒興趣。

」沈聽溪說。

秦馨笑容僵了一下,很快又彎起唇角:「可是我覺得,你應該有興趣。

畢竟這件事跟程硯深有關,也跟你程太太的位置有關。

」沈聽溪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。

秦馨看見了,眼底的光亮立刻浮起來。

她往前一步,把那張檢查單抬高,聲音輕得近乎體貼:「我懷孕了。

」走廊里很安靜。

安靜到遠處宴會廳里一點笑聲傳來,都顯得格外不合時宜。

沈聽溪看著那張紙,沒有伸手接,也沒有問真假。

她只是看著秦馨,好一會兒,才淡淡地問:「所以呢?

」秦馨大概沒想到她會是這個反應,準備好的得意被堵在唇邊,顯得有些狼狽。

可她很快又穩住,甚至更溫柔地說:「所以你該放手了。

你們之間已經只剩一個名分,可我和硯深不一樣,我們是真的相愛。

」這句話說出來,秦馨自己似乎都被感動了,眼眶微微泛紅。

沈聽溪卻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

不是因為秦馨可笑。

而是因為她居然也有一天,要站在走廊里,聽另一個女人一本正經地教她如何退出自己的婚姻。

「秦馨。

」她開口,語氣仍然平靜,「知三當三,不以為恥。

我跟他之間,要和要離,都是我們的事。

你憑什麼站在這里讓我退出?

」秦馨臉色一白。

沈聽溪沒有給她留余地:「你說你們真心相愛,那你就去讓程硯深跟我離婚。

只要他開口,我不會攔。

可你來找我,是因為你也知道,他沒有給你這個資格。

」這句話落下,秦馨臉上那點強撐的笑終于碎了。

她咬著唇,眼里迅速涌上怨恨,又像是不甘心輸在這里,猛地把檢查單往沈聽溪面前遞近:「可這是他的孩子!

」沈聽溪的睫毛終于動了一下。

秦馨盯著她,一字一句地說:「程硯深的第一個孩子。

」第一個孩子。

這四個字落下來時,沈聽溪忽然覺得走廊的燈光晃了一下。

她明明站得很穩,腳下卻像踩空了一級臺階,身體里所有力氣在一瞬間被抽走。

程硯深的第一個孩子。

原來這句話可以這麼輕易地從另一個女人口中說出來。

輕易到她甚至來不及覺得憤怒,只先覺得冷,冷得連指尖都麻了。

「聽溪!

」周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下一秒,他已經扶住她的手臂,力道很小,像怕碰碎什麼,又像怕她真的倒下去。

沈聽溪沒有看他,只是低聲重復:「程硯深的第一個孩子……」周敘臉色難看得厲害,抬頭看向秦馨:「你夠了沒有?

」秦馨被他的眼神逼得後退半步,卻仍舊硬撐:「我說的是事實。

」「事實?

」這兩個字不是周敘說的。

走廊另一端,程硯深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那里。

黑色大衣壓著肩線,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,把他的神情襯得很淡,也很冷。

秦馨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
她張了張嘴:「硯深……」程硯深已經走到她面前。

沒有任何預兆,他伸手扯住秦馨的頭發,將她整個人拖得踉蹌了一下。

秦馨痛呼出聲,手里的檢查單飄到地上。

沈聽溪怔住。

周敘也怔住。

程硯深卻像完全沒看見他們的反應,只低頭看著秦馨,聲音冷得沒有起伏:「誰給你的膽子,到她面前說這些?

」秦馨疼得眼淚立刻落下來,聲音碎得不成句:「我、我只是想告訴她……孩子真的是你的……」「是嗎?

」程硯深松開手,眼底一點溫度也沒有,「你確定?

」秦馨整個人僵住。

這短短兩個字,比任何怒罵都難堪。

她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,嘴唇顫了半天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程硯深看都不再看她:「滾。

」秦馨倉皇彎腰去撿那張檢查單,手忙腳亂得幾次沒撿起來。

最後她幾乎是逃走的,背影在走廊燈光里狼狽得毫無女明星的體面。

鬧劇散場,空氣卻沒有輕松半分。

程硯深轉身,目光落在周敘扶著沈聽溪的那只手上。

周敘像被燙到,立刻松開,卻又擔心沈聽溪站不穩,只好僵在那里。

程硯深淡聲問:「你喜歡她?

」周敘耳根一下紅了:「你胡說什麼?

我只是看她不舒服,扶一下而已。

她是你太太,你自己不管,還不準別人——」他說到一半,忽然發現程硯深根本沒有在等他的答案。

程硯深只是伸手握住沈聽溪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卻不容掙開。

「她是我老婆。

」他看著周敘,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,「這輩子只能跟我。

」沈聽溪抬眼看他。

那一瞬間,她竟然分不清他是在維護她,還是在宣告一件屬于自己的所有物。

程硯深沒有解釋,也沒有看地上那張被踩皺的檢查單。

他拉著她往外走,步伐很穩,仿佛剛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手處理的意外。

周敘終于忍不住追上去:「程硯深,你就一點都不怕她跟你離婚嗎?

」程硯深腳步停了一下。

他沒有回頭,只說:「她不會。

」三個字,篤定得像結論。

沈聽溪被他牽著,忽然輕輕笑了一下。

沒有聲音,也沒有笑意。

後來她獨自站在走廊盡頭,手機屏幕亮起,是周敘發來的消息。

他說:聽溪,如果你想離開,我可以幫你。

沈聽溪看著那行字,久久沒有動。

從前她其實很喜歡程硯深的篤定。

十七歲的程硯深站在高中教室最後一排,校服外套敞著,笑得張揚又明亮。

當著一屋子起哄的同學,他把她的練習冊壓在掌心下,懶洋洋地說:「別看了,沈聽溪以後歸我罩。

」有人笑他太狂。

他便更狂,轉著筆,把黑板上那道難題三兩步解完,粉筆灰沾在指尖,回頭沖她挑眉:「聽溪,看懂了嗎?

」她那時當然沒有看懂。

題沒有看懂,心跳也沒有看懂。

只記得陽光落在他肩上,少年眉眼清雋,仿佛所有漫長歲月都已經提前向他們低頭。

人人都說他們天生一對,定能長長久久。

如今沈聽溪站在走廊里,手機屏幕一明一滅,周敘的消息仍在等她回復。

她第一次覺得,那句長長久久,原來也可以像一句詛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