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溪風過

死水

第 4 章 · 约 2606 字

沈聽溪站在樓梯上,手搭著扶手,忽然就走不動了。

不是累,是記憶像一根細針,毫無預兆地從骨頭縫里扎進來。

四年前,也是這個角度,她站在樓梯上,程硯深坐在客廳的沙發里,手機屏幕亮著,是秦馨發來的消息。

不是一條,是很多條,像溪水一樣涓涓不斷地流過來,每一條的結尾都是“晚安”。

她那時候問他,秦馨為什麼每天給你道晚安。

他只是皺著眉,連頭都沒抬,說:“她有趣,你管這個做什麼。”

有趣。

沈聽溪在那一刻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堵墻,一堵灰撲撲的、不會笑也不會動的墻,杵在他和另一個鮮活的女人之間。

她不是沒鬧過,她鬧得很兇,把茶幾上的杯子掃到地上,碎瓷片濺了一地,她蹲在地上哭,哭得渾身發抖,哭到幾乎要吐出來。

她以為他會慌,會像從前那樣把她從地上撈起來,用手掌擦她的眼淚,說聽溪你別哭,是我不對。

但他沒有。

他站在那堆碎瓷片旁邊,低頭看著她,目光冷得像冰,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刀刃——“你看看你現在,像個瘋子。”

沈聽溪蹲在地上,指尖按著一塊碎瓷,掌心被割破了,血滲出來,她沒覺得疼。

她只是抬起頭,隔著淚水看他,看他眼睛里那種陌生的、不耐煩的、甚至帶著一絲嫌惡的光。

那是她愛了十幾年的人。

從十七歲到那天晚上,她只愛過他一個人。

可他看她的時候,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
不,比陌生人更糟。

陌生人不會用那種眼神。

沈聽溪從回憶里抽身,手指在扶手上收緊,指節泛白。

她深吸一口氣,把那股翻涌上來的酸澀硬生生壓回喉嚨里,然後抬起腳,一步一步走下樓梯。

程硯深還在客廳里。

他站在落地窗前,背對著她,手里夾著一支煙,煙灰積了很長一截,搖搖欲墜。

窗外是沉沉的夜色,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輪廓,肩膀繃得很緊,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塑。

沈聽溪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。

“程硯深。”

她的聲音很輕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,沒有波瀾,沒有起伏。

程硯深轉過身來,手里的煙灰終于斷了,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,無聲無息。

“我們離婚吧。”

程硯深的手指猛地一顫,那支燃著的煙頭從指間滑落,燙過他的指尖,他竟沒有躲。

煙頭掉在地毯上,燒出一個小小的焦洞,他低頭看著那個洞,像在看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傷口。

他沒抬頭。

“聽溪。”

他的聲音有些啞,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,“你介意秦馨的話,我可以讓她消失。”

沈聽溪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
“她肚子里的孩子,不是我的。”

他抬起頭,終于看向她,眼底有紅血絲,像一整夜沒睡,“我跟你保證,不是我的。”

沈聽溪忽然覺得有點想笑。

不是嘲諷,是一種很深的、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。

她看著這個男人,這個她曾經以為會和他一起變老的男人,他此刻站在她面前,用他慣常的、處理商業危機的方式,試圖和她談條件。

讓秦馨消失。

孩子不是他的。

每一條都是他精心計算過的籌碼,像在談判桌上對對手說:這是我的底線,你滿意了嗎。

可她不是他的對手。

她曾經是他的妻子。

“程硯深,”她打斷他,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,“秦馨也好,李馨也好,我一點都不在意了。”

程硯深的臉在一瞬間變白了。

那種白不是沒有血色的慘白,而是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掏空了的白,顴骨上僅剩的一點血色也褪得干干凈凈。

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嘴角慢慢彎起來,彎出一個病態的弧度,像在笑,又像在哭。

“心如死水。”

他說,聲音輕得像嘆息,“沈聽溪,你真是心如死水。”

沈聽溪沒有反駁。

她只是看著他,像看一個任性的、不懂事的孩子。

那種目光比他見過的任何憤怒、任何歇斯底里都更讓他恐懼——因為那里面什麼都沒有了。

沒有愛,沒有恨,沒有期待,沒有失望。

一片真正的死水。

“明天給我答復。”

她說完,轉身朝樓梯走去。

“如果我不同意呢。”

程硯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,隨時都會斷。

沈聽溪在樓梯拐角處停下。

她的手搭在扶手上,背對著他,背挺得很直,肩膀卻開始輕輕地、不可遏制地顫抖。

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流下來了,無聲地淌過她的臉頰,滴在深色的木質樓梯上,洇開一朵一朵深色的花。

“程硯深。”

她的聲音終于有了裂痕,像一面鏡子被敲出了第一道紋路,“這幾年,我在你身邊,一點也不快樂。”

身後的客廳里,程硯深像被釘在了原地。

“那種不快樂,每天每天都在消耗我。”

她的眼淚掉得更兇了,聲音卻反而越來越輕,像怕驚擾了什麼似的,“它像一把鈍刀子,一寸一寸地切我的骨頭,切了四年。

有時候夜里我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,會想明天是不是再也醒不過來了。”

她頓了頓,手指攥著扶手,攥得指節發白。

“如果能醒不過來,好像也挺好的。”

客廳里安靜了很久。

久到沈聽溪以為程硯深已經走了,久到她的眼淚都快被夜風吹干了。

然後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,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,又像是有人終于把一尊石像放倒在了地上。

他什麼都沒說。

沈聽溪沒有再回頭。

她擦干眼淚,走上樓梯,走進臥室,把門關上。

這一次,她沒有反鎖。

第二天程硯深一早就出門了,車庫里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,然後那聲音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晨光里。

沈聽溪站在二樓的窗邊,看著那輛黑色的車沿著私家車道駛出雕花鐵門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

不是難過,也不是解脫。

是那口氣,那口憋了四年的氣,終于從胸腔里輕輕地、慢慢地吐了出來。

她拉開窗簾,讓陽光照進來。

三日後,程氏慈善晚宴。

沈聽溪穿著一件煙灰色的長裙,站在宴廳的角落里,手里端著一杯沒怎麼喝的香檳。

水晶燈的光從頭頂傾瀉下來,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明亮而虛假。

她維持著程太太該有的笑容,和每一位上前寒暄的賓客點頭致意,唇角彎起的弧度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的。

“聽溪。”

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,低沉,帶著一點她熟悉的尾音上揚。

沈聽溪轉過身。

顧蘇珩站在她面前,一身深色西裝,領結松了一扣,姿態清冷而疏離,和周圍那些西裝革履、笑容堆疊的賓客格格不入。

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,不是那種社交場合的掃視,而是很安靜地、很專注地看著她,像在辨認一件很久沒見的東西。

“顧蘇珩。”

她笑了笑,是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,“好久不見。”

“好久不見。”

他說,聲音不高,卻穩穩地穿過宴廳里的嘈雜,落在她耳朵里,“你過得不開心。”

沈聽溪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他說的不是問句,是陳述句。

“我聽說你要離婚了。”

顧蘇珩沒有移開目光,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,像是多年未見的人終于等到了一句可以說出口的話,“恭喜你。”

沈聽溪怔住了。

恭喜。

這些天來,她聽到過試探,聽到過勸說,聽到過意味深長的沉默,卻從沒有人對她說恭喜。

“即將脫離苦海,”顧蘇珩彎了彎唇角,笑意很淡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,“當然要恭喜。”

她還沒來得及回答,一只手臂就從身後伸過來,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攬住了她的腰。

沈聽溪的身體本能地僵了一下,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。

程硯深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,動作親昵得像一對恩愛的夫妻,他低頭看她,聲音溫柔得近乎虛假:“聽溪,我們該去那邊了。”

然後他抬起頭,看向顧蘇珩。

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,像兩把沒有出鞘的刀。

“離她遠點。”

程硯深說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冷。

顧蘇珩沒有動,也沒有說話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手里的酒杯微微傾斜,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金色。

他看著程硯深攬著沈聽溪轉身離開,目光平靜而篤定,像在看一個他知道終究會結束的場面。

沈聽溪被程硯深半拖半帶地拉出了宴廳側門,走廊里燈光昏暗,和剛才的喧囂隔著一道厚重的門,耳邊忽然安靜下來。

她掙開他的手,後退一步,抬頭看他。

程硯深的臉上沒有表情,眼眶卻有一點紅。

他什麼都沒說,轉身就走。

沈聽溪站在原地,聽著他的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漸漸消失,然後她慢慢蹲下身,把臉埋進掌心。

她沒有哭。

她只是覺得,自己好像終于可以呼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