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溪風過

落鎖

第 7 章 · 约 2015 字

第二天上午,搬家公司的人來得很準時。

沈聽溪站在玄關,看著他們把最後兩個紙箱抬出去。

這個家里屬于她的東西其實并不多,衣服,幾本畫冊,幾支她曾經以為再也不會用的筆。

剩下那些昂貴的擺設、寬闊的客廳、過分安靜的走廊,都留給程硯深。

程硯深坐在沙發上,手里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。

他昨夜似乎沒有睡,襯衫領口有細微褶皺,可他仍舊把自己整理得很體面,仿佛只要體面還在,一切就沒有真正結束。

箱子被搬空後,他終于抬頭。

「我送你。

」沈聽溪把包帶搭上肩,語氣很淡:「不用了。

」他停了一下,又說:「那我去接阿姨。

你一個人搬過去,她不放心。

」沈聽溪的手指在包帶上輕輕收緊,很快又松開。

「也不用。

」程硯深看著她。

她沒有回避他的目光,只是平靜地把那句話說完:「我媽不會想見你。

你傷害的是我,她見到你,只會比我更難過。

」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園丁修剪枝葉的聲音。

那聲音很輕,卻把沉默剪得一段一段。

程硯深喉結動了動,像是想解釋什麼,最後卻什麼也沒有說。

他慢慢靠回沙發里,肩背仍然挺著,整個人卻忽然顯出一種無可挽回的疲憊。

他低聲說:「以後有事,還是可以找我。

」沈聽溪點了點頭。

這大概是他們之間最後一次客氣。

客氣得不像夫妻,也不像曾經相愛十二年的人。

她拉開門,走出去。

門在身後合上時,發出很輕的一聲響。

沈聽溪在門外站了片刻,忽然發現自己沒有想哭,也沒有想回頭。

她只是覺得,困住她很多年的某樣東西,終于在這一聲輕響里落了鎖。

然後她轉身離開,再也沒有回頭。

離婚後的第一個月,沈聽溪重新坐回了書桌前。

新家不大,窗外能看見一排梧桐,午後陽光落在桌面上,把顏料盒照得干干凈凈。

她拿起筆的時候,甚至有一點陌生,像久別重逢的人彼此都不敢先開口。

可第一筆落下去,她才知道,原來畫筆沒有離開她。

它只是等她回來。

她在微博發了新的漫畫。

不是這幾年那種冷淡、壓抑、大片留白的風格,而是很早以前粉絲熟悉的線條,柔軟,明亮,連人物眼角的小表情都帶著一點甜。

評論區很快熱鬧起來。

「太太回來了!

」「這個畫風,我夢回好多年前!

」「嗚嗚嗚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想哭。

」沈聽溪一條一條看下去,心里那點忐忑慢慢被熨平。

她曾經以為自己被婚姻磨鈍了,磨到再也畫不出輕盈的東西。

現在才明白,被磨鈍的不是她,是她一直不肯松開的那段生活。

一個老粉照例出現,頭像是很普通的月亮,留言也和從前一樣簡單。

「今天也很好看。

要一直開心。

」沈聽溪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好一會兒,莫名覺得眼熟。

她很少回復評論,那天卻點開輸入框,認真打了幾個字。

「謝謝你一直在。

」後來她開始頻繁遇見顧蘇珩。

第一次是在小區外的花店門口。

他牽著一只白色小狗,小狗遠遠看見她,尾巴搖得像要把自己搖散,撲過來時差點把牽引繩拽飛。

顧蘇珩站在陽光里,手指被繩子勒了一下,卻只是低頭笑了笑。

「它還記得你。

」沈聽溪蹲下身,摸了摸小狗的腦袋。

她當然記得它。

大學時她和程硯深在雨里撿到它,後來兩個人都忙,顧蘇珩說他來養。

那時候她只覺得他是好心,現在再看,小狗圓滾滾地往她掌心蹭,倒像一封遲到了很多年的信。

第二次,第三次,偶遇變得很有規律。

在畫廊樓下,在咖啡店外,在海邊散步道。

顧蘇珩每次都牽著那只狗,神情自然得仿佛一切只是巧合。

小狗也很配合,見到她就興奮,簡直像拿了工資的小演員。

沈聽溪終于有些忍不住,約他在海灣邊坐下。

海風很軟,她卻問得很直接:「顧蘇珩,你是不是喜歡我?

」顧蘇珩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。

片刻後,他抬眼看她,聲音低而穩:「是。

」沈聽溪早有預感,可真正聽見這個字,心口還是輕輕震了一下。

她垂下眼,慢慢說:「我現在沒有準備好進入新的關系。

尤其是婚姻,我會害怕。

」她停了停,像是在組織一個并不漂亮卻很真實的答案。

「我怕再被困住,怕有一天喜歡會變成消耗,怕我好不容易走出來,又走回同一個地方。

」顧蘇珩沒有急著說話。
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說:「我告訴你,不是為了要你現在回應我。

」沈聽溪看向他。

他也看著她,眼底有很淺的光,像海面被夕陽照亮的一點余暉。

「我只是想讓你知道,沈聽溪,這個世界上一直有人被你吸引。

不是因為你是誰的妻子,也不是因為你經歷過什麼,只是因為你是你。

」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那一刻,海風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。

她抬手去壓,指尖卻有一點發抖。

很輕,很短,連她自己都差點沒有發現。

兩年後,拾月影業官宣顧蘇珩婚訊。

配圖是一張背影照。

顧蘇珩牽著新娘的手,白紗被風吹起一角。

沒有正臉,可熟悉沈聽溪的人還是一眼認了出來。

微博瞬間癱了一小會兒。

祝福很多,惡意也來得很快。

有人說顧蘇珩瘋了,放著那麼多年輕漂亮的女明星不要,偏偏娶一個離過婚的女人。

還有人把沈聽溪的過去翻出來,字句難聽得仿佛隔著屏幕也能扎人。

記者把話筒遞到程硯深面前時,他正在參加一個商業論壇。

「程總,聽說您的前妻即將和顧蘇珩先生結婚,您有什麼想說的嗎?

」程硯深怔住了。

那一瞬間很短,短到鏡頭幾乎捕捉不到。

可他眼底的空茫還是泄露出來,像一間燈忽然全部熄滅的房子。

幾秒後,他垂下眼,聲音平穩得近乎禮貌。

「恭喜。

」顧蘇珩很快召開了記者發布會。

他穿著深色西裝站在臺上,面對臺下密密麻麻的鏡頭,沒有回避任何一個問題。

「關于我的婚姻,我只說一次。

」會場安靜下來。

他看著鏡頭,語氣溫和,卻沒有半分猶豫:「如果不是沈聽溪,我大概這輩子都不會結婚。

所以請不要替我遺憾,請為我開心。

」那段視頻被轉發了無數次。

發布會之後,有網友扒出了一個叫「時月棒棒噠」的小號。

起初大家只是當成熱鬧看,直到有人一條一條往前翻,翻到很多年前,翻到大學時期,翻到那些沒有姓名卻過分明顯的記錄。

「今天她在圖書館畫了一下午,陽光落在她頭發上,很好看。

」「她和別人一起撿了一只小狗。

小狗很幸運。

」「她笑起來的時候,好像所有人都應該讓路。

」原來有些喜歡,從來不是重逢後才開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