別哭
第 5 章 · 约 2189 字
晚宴那天以後,程硯深又從沈聽溪的生活里消失了。
消失得很徹底。
他沒有再回家,也沒有再提離婚的事,好像那天走廊里的狼狽、顧蘇珩面前失控的占有欲,都只是她一個人的幻覺。
沈聽溪起初還會在夜里聽見車聲時抬一下頭,後來連這個動作都省了。
人一旦決定離開,很多等待就忽然失去了意義。
九月十二日,她去百花商貿大樓取一份畫材樣本。
中庭上方的玻璃穹頂落著下午的光,電梯口有人抱著購物袋,有孩子趴在扶梯旁看樓下的噴泉,一切都普通得近乎安穩。
然後,尖叫聲突然炸開。
最先跑起來的是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,手里的奶茶摔在地上,淺褐色的液體濺了一地。
緊接著,更多人往出口涌去,腳步聲、哭聲、保安的喊聲混在一起,像一鍋被猛然掀開的沸水。
沈聽溪還沒來得及反應,肩膀就被人從後面狠狠一勒。
冰冷的刀鋒貼上她的脖子。
那一瞬間,她腦子里竟然沒有冒出什麼轟轟烈烈的遺憾。
她只是很清楚地感覺到,皮膚被刀背壓出一條細細的疼,自己的呼吸變得小心翼翼,連吞咽都不敢。
她想,原來人在真正接近死亡的時候,也不一定會驚天動地。
可能只是累。
太累了。
“別過來!”
身後的男人聲音嘶啞,手臂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,“誰過來我就弄死她!”
周圍一下子空出一個半圓。
人群被警戒線攔在遠處,保安和警察陸續趕到,有人拿著擴音器讓他冷靜。
沈聽溪站在所有人的視線中央,忽然有種很荒唐的感覺。
她這一生,好像總是在被迫站到別人故事的中央。
程硯深的妻子,秦馨的障礙,顧蘇珩眼里那個不快樂的人。
如今又成了一個陌生男人手里最方便的籌碼。
她甚至很想笑一下。
可刀鋒抵得太近,她沒能笑出來。
“你要錢,還是要車?”
警察試圖同他談,“你先把人放開,我們可以談條件。”
“少騙我!”
男人拖著她往後退,呼吸噴在她耳側,又急又亂,“我要出去!
給我車!
現在就給!”
沈聽溪的腳跟撞到臺階,身體一晃,脖頸處立刻傳來刺痛。
有人驚呼,她自己反倒安靜下來。
就在這片混亂里,她聽見了急促的腳步聲。
很熟悉。
熟悉到她甚至不需要回頭。
程硯深從大樓另一側跑過來,黑色大衣被他甩在身後,領帶歪了,額前的發被汗水壓亂。
他一向最講究體面,哪怕在最難堪的爭執里,也能維持那種近乎冷酷的整齊。
可是此刻,他臉色白得嚇人,胸口劇烈起伏,停下時手指還在微微發抖。
那一點抖,很快又被他按住了。
他看著沈聽溪。
只看了一眼。
隨後目光移到她身後的男人身上,聲音低而穩:“你挾持她沒有用。”
男人更加用力地勒緊沈聽溪:“你是誰?”
“程硯深。”
他報出自己的名字,仿佛在會議桌上遞出一張名片,“程氏科技集團的程硯深。”
周圍有人低低驚呼。
他卻像沒聽見,只往前走了半步,又在男人驟然抬刀時停住。
“你要錢,要出路,要媒體關注,挾持她都不夠。”
程硯深說,“她只是我太太。
你挾持我,價值更大。”
沈聽溪怔住。
她覺得自己應該說不用,應該讓他別過來。
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,發不出聲音。
那個人顯然也動搖了,眼睛在程硯深和四周警察之間來回掃,手心的汗讓刀柄都滑了一下。
程硯深繼續說:“我來換她。
你放開她,我過去。”
“你當我傻?”
男人吼道,“你過來讓他們抓我?”
“你可以讓她先退到你看得見的地方。”
程硯深的語速很慢,慢得不像在拿命做交易,“我走到你面前。
你把刀架到我脖子上。
這樣公平。”
公平。
沈聽溪幾乎想問他,這個世界上什麼時候對他們公平過。
少年時他說要護她一輩子,後來護著護著,就把她推到了最疼的地方。
她提出離婚,他不肯放手;她說自己不快樂,他沉默逃走。
現在,他又站在所有人面前,用一種冷靜到殘忍的方式,要求一個陌生人拿他的命換她的命。
他到底算什麼呢。
薄情的人,還是深情的人。
她分不清了。
程硯深已經一步一步走近。
每一步都不快。
大樓明亮的燈光落在他肩上,他的臉越發沒有血色,只有無名指上那枚舊銀戒指,在垂下的手邊閃了一下。
沈聽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把那枚戒指套到她手上,笑得意氣風發,說以後所有好東西都給她。
原來有些話是真的。
只是後來,他把壞的也給了她。
“放她走。”
程硯深站到他們面前,抬起雙手,“我不動。”
男人喘著粗氣,似乎終于下了決心。
他猛地把沈聽溪往前一推,同時伸手去抓程硯深。
就在交錯的一瞬間,刀尖劃過。
沈聽溪聽見布料被割裂的聲音,緊接著,血從程硯深手臂上涌出來,沿著他的指尖往下滴。
一滴,兩滴。
落在商場光潔的地磚上,紅得刺眼。
程硯深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,只在男人扯住他時,偏過頭對沈聽溪說:“跑。”
她站著沒動。
他看著她,眼底終于裂開一點近乎懇求的東西。
“聽溪,往外跑,別回頭。”
警察沖上來護住她,有人拉著她往警戒線外退。
沈聽溪被推搡著往前走,耳邊全是混亂的喊聲。
她想回頭,卻被人按住肩膀。
別回頭。
可她怎麼可能不回頭。
她被帶到安全區外,風從敞開的玻璃門灌進來,她才發現自己的腿軟得厲害,幾乎站不住。
有人給她披上毯子,有人在問她有沒有受傷,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。
程硯深還在里面。
那個她已經決定不要的人,那個把她逼到心如死灰的人,那個她以為自己終于可以放下的人,還在里面。
她應該恨他的。
她也確實恨過。
恨他把秦馨帶進他們的婚姻,恨他用冷漠打碎她最後一點驕傲,恨他明明不肯好好愛她,卻又不肯放她自由。
可是當死亡真實地橫在他面前,她忽然發現,恨和不舍并不是互相抵消的東西。
它們同時撕扯著她,誰也不肯讓誰。
沈聽溪抓住身邊警察的袖子,聲音抖得不像自己的:“救他……求你們救他。”
警察安撫她:“我們正在處理,你先冷靜。”
“他流血了。”
她搖頭,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,“他手臂受傷了,他還在里面。
你們救救他。”
說到最後,她的聲音已經嘶啞。
她跪在地上,毯子從肩頭滑落,膝蓋磕在冰涼的地面上,卻感覺不到疼。
眼前的一切都被淚水模糊了,百花商貿大樓的玻璃門在視線里晃成一片虛影。
她忽然很想問程硯深。
為什麼你可以不怕死。
為什麼你可以毫不猶豫地用自己換我。
為什麼你偏偏,不能只愛我一個人。
這三個問題在她心里一遍遍撞著,撞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不知過了多久,大樓里忽然響起一陣騷動。
玻璃門被人從里面推開。
程硯深走了出來。
他的白襯衫被血染紅了一截,臉色比剛才更蒼白,卻還是在人群里第一眼找到了她。
沈聽溪撐著地想站起來,身體卻徹底失了力,眼淚砸在手背上。
下一秒,他已經走到她面前,彎下腰,用沒受傷的那只手臂將她攔腰抱了起來。
他的懷抱很穩,聲音卻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別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