盡處
第 6 章 · 约 2094 字
程硯深抱起她的時候,百花商貿大樓外的警戒線還沒有撤。
沈聽溪的手指攥著他染血的襯衫,像是終于找到一個可以確認他還活著的證據。
她明明已經哭得沒有力氣,眼淚卻仍舊往下掉,砸在他的肩頭,也砸在他受傷的手臂旁。
程硯深腳步一頓,低頭看她。
她抬起臉,眼睛紅得厲害,聲音啞得幾乎不像自己:“為什麼?”
他沒有說話。
“你為什麼可以不怕死?”
她一字一頓,像是每個字都要從心口剜出來,“為什麼可以用自己換我,為什麼可以流這麼多血都不怕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眼淚滾得更兇。
“可你為什麼,不能只愛我一個人?”
周圍有人在低聲說話,有救護人員拎著藥箱跑過來,有警察讓他們先上救護車。
那些聲音都很遠,遠得像隔著一層水。
程硯深抱著她,手臂卻慢慢收緊。
他一向擅長給答案。
公司危機,輿論風波,千萬級合同,所有人等著他發話的時候,他總能用最短的句子定下結論。
可是這一刻,他答不出來。
他可以沖進大樓,可以把刀鋒和死亡都擋在自己面前,卻沒辦法把那些已經發生過的傷害變成沒有發生。
很久以後,他才低下頭,額角貼著她冰涼的發,聲音低得近乎卑微。
“聽溪,以後我們好好過。”
他的喉結滾了一下。
“我求你。”
沈聽溪在他懷里忽然安靜下來。
她其實很想相信的。
就像很多年前,她相信十八歲的程硯深說過的每一句話,相信他會牽著她走很久很久,相信他們會有一個家,也會有一個孩子。
可是有些話來得太晚,就像一封錯過了季節的信,拆開時仍舊完整,卻已經沒有了歸處。
在去產科醫院之前,沈聽溪一個人在臥室里坐了整整一天。
窗簾只拉開了一半,午後的光線斜斜落進來,把地板照出一小塊溫暖的顏色。
她坐在床邊,手掌貼在小腹上,姿勢幾乎沒有變過。
那里還很平坦,什麼都看不出來。
可她知道,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曾經短暫地來到過這里。
她曾經在拿到檢查單的那一刻怔了很久。
驚慌之後,竟然也有過一點隱秘的歡喜。
那點歡喜太輕,輕得像落在掌心的雪,還沒來得及被她珍惜,就被現實燙化了。
“寶寶。”
她低聲說,“不是媽媽不愛你。”
臥室里沒有人回答她。
她的眼淚落在手背上,又很快被她擦掉。
哭到後來,眼睛干澀得發疼,胸口卻空出一個很大的洞,風從里面穿過去,連疼都變得遲鈍。
她不能讓這個孩子出生在這樣的婚姻里。
不能讓他一睜眼,就看見一個疲憊到快要消失的母親,和一個永遠學不會忠誠的父親。
黃昏時,沈聽溪終于站起來。
鏡子里的她臉色蒼白,唇色很淡,眼角有干掉的淚痕。
她看了自己幾秒,拿起包,走出了臥室。
產科醫院的走廊里,有消毒水的味道,也有很輕的哭聲。
沈聽溪剛走到診室外,秦馨就從拐角沖了出來。
她瘦得厲害,帽檐壓得很低,口罩被她扯在下巴上,露出一張妝容凌亂的臉。
曾經在鏡頭前甜美得無懈可擊的人,此刻眼底全是狼狽。
“沈聽溪。”
秦馨攔住她,聲音抖得尖銳,“是你對不對?
是你慫恿他拿掉我的孩子。”
走廊里有人看過來。
秦馨卻像已經顧不上了。
她攥著包帶,指節發白,眼淚在眼眶里打轉,卻偏偏還要笑。
“你贏了,行了吧?
我什麼都沒有了。
戲沒了,代言沒了,經紀人不接我電話,他連見都不肯見我。”
沈聽溪看著她,竟然沒有多少情緒。
秦馨的恨來得這樣理直氣壯,好像她才是被搶走一切的那個人。
“我一開始是圖他的資源。”
秦馨的聲音忽然低下來,像是終于撐不住,“可後來我是真的喜歡他。
我想過跟他結婚,想過給他生孩子,想過他總有一天會不要你……”她說到這里,眼淚終于掉下來。
“憑什麼啊?
你明明都不快樂了,為什麼還占著程太太的位置?”
沈聽溪沉默了片刻。
她忽然覺得很疲憊。
這場婚姻里,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委屈。
程硯深覺得她不肯回頭,秦馨覺得她不肯讓位,而她自己,已經連爭辯的力氣都快沒有了。
于是她只是淡淡地說:“以後別再當小三了。”
秦馨臉色一白。
沈聽溪沒有再看她,越過她,走向診室。
門在身後合上的一瞬,她聽見外面有人低低地吸氣。
她躺上去的時候,手指下意識蜷了一下。
眼淚從眼角滑進發鬢里,她沒有擦。
她想,這也許是最後一次了。
為那個沒有機會見面的孩子,為十二年的相愛與消耗,為她終于承認自己救不了這段婚姻。
程硯深從倫敦回來,是兩天後的深夜。
臥室的門被他推開時,沈聽溪正在收拾抽屜里的舊畫稿。
她抬頭,看見他站在門口,風塵僕僕,襯衫領口微亂,眼底有很重的紅血絲。
“孩子呢?”
他問。
沈聽溪的手停住。
這一秒太安靜,安靜到答案已經不需要說出口。
程硯深的臉色一點點變了。
他忽然轉身,一把掃落了桌上的臺燈和相框。
玻璃碎裂的聲音在臥室里炸開,他像是終于失去所有自控,抽屜、文件、杯子,被他一樣一樣砸在地上。
最後,他卻跪了下來。
跪在她面前,雙手撐在她膝側,肩膀抖得不像話。
“為什麼?”
他抬頭看她,眼眶紅得嚇人,“沈聽溪,為什麼啊?
那是我們的孩子。”
沈聽溪低頭看著他。
她以為自己會疼,會後悔,會被他這副樣子刺得潰不成軍。
可她竟然只是很平靜。
“程硯深。”
她說,“我們離婚吧。”
他猛地僵住。
她繼續看著他,聲音很輕,卻沒有退路。
“你難道想看我一點點死去嗎?”
這句話落下後,程硯深很久沒有動。
後來他終于松開手,像是被什麼抽空了力氣,啞聲說:“好。”
離婚手續辦了三天。
程硯深恢復得很快,至少看起來如此。
他重新穿上熨帖的西裝,坐在律師和財務面前,冷靜地把名下公司的原始股、多處房產,還有三億存款,逐項轉到沈聽溪名下。
律師幾次抬頭看他,像是不確定他是否真的清醒。
程硯深只說:“按她的名字辦。”
沈聽溪照單全收。
她沒有推辭,也沒有說那些體面而無用的客套話。
這些東西不能補償她失去的孩子,不能補償她十二年里一點點枯萎的自己,但既然是程硯深給的,她沒有必要替他省下。
最後一晚,別墅區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程硯深站在樓梯下,看著她把最後幾件衣服放進行李箱。
燈光落在他臉上,把那點疲憊照得無處可藏。
“今晚再住一晚。”
他說。
沈聽溪拉上拉鏈,沒有回頭。
他的聲音低了些,像是怕驚動什麼,也像是怕自己再也說不出口。
“明天我送你。”
沈聽溪沒有回答。
她只是拎起包,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。
門合上前,她看見程硯深仍站在原地,挺拔的背影忽然顯得很空。
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