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真正的第一次約會沒有演算法幫忙。

顧言舟會遲到五分鐘，吃麵加很多醋，走路時常停下來拍路邊招牌。以晨討厭別人臨時改行程，週末習慣睡到中午，生氣時會把訊息寫得像工作需求。

隔著一天聊天時，他們總在準備好後上線。走到同一天，才看見對方沒有整理過的部分。

第三次約會，顧言舟忘了她不吃海帶。第五次，以晨為公司臨時會議取消看電影，事後只說「工作耽誤」。顧言舟直接告訴她不高興。

「以前妳至少會說明天補。」

「以前我知道你的明天什麼時候到。」

「現在也可以約。」

以晨打開行事曆，重約星期四。她發現正常的關係沒有比較容易，只是不能再怪時間。

公司內部調查結束，成長公司合約被取消，行銷主管離職。執行長希望以晨留下來主導信任安全功能，也暗示只要她不追究測試資料異常，可以升任產品總監。

她沒有立刻辭職。她要求公司公開通知受假帳號影響的使用者、退還費用，並把安全審查寫進發佈流程。條件談了一個月，公司接受大半。她決定再留半年，看承諾是否落實。

「你會不會覺得我不夠勇敢？」她問顧言舟。

「留下來改事情也可能很勇敢。」

「也可能只是捨不得薪水。」

「那也是真的。勇敢不用附帶財務自由。」

顧言舟的個展賣出三幅作品，仍不夠付一年房租。他繼續拍婚禮，拒絕修掉新娘的胎記，也學會在合約裡先寫清楚。

走到同一天後的第二個月，他們為「要不要公開那段經歷」吵過一次。顧言舟想把兩人的對話截圖放進個展延伸作品，以晨不同意。那些訊息裡有她對公司的抱怨、兩人的害怕，也有她還沒準備讓陌生人看的告白。

「我可以把名字遮掉。」顧言舟說。

「遮掉還是我的生活。」

「那也是我的作品來源。」

「來源不等於你有權公開。」

顧言舟當場把展覽企畫收起來，臉色很差。以晨以為事情結束了，隔天卻在朋友轉傳的活動預告裡看見《等明天的人》續展消息。主辦方沿用了舊文案，寫著攝影師將公開一段跨越時間的真實愛情故事。

她直接去工作室。顧言舟正在包作品，看到手機畫面才知道主辦方沒有更新宣傳。他立刻打電話要求撤文，對方卻說海報已經印了兩百張，改稿會增加成本。

「費用我出。」顧言舟說。

掛掉電話後，以晨沒有馬上消氣。「你最初確實打算公開。」

「對。我以為遮掉名字就可以，是我想錯了。」

「你是不是覺得這段故事很難得，不拍下來就浪費？」

「有一點。」

「但我不是你的素材。」

「妳不是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妳是會拒絕我的人。」

這句話不浪漫，反而讓以晨慢慢坐下。以前隔著一天，他們都擔心每次對話可能是最後一次，捨不得真的翻臉。現在能夠吵完還坐在同一個房間，某種程度上比告白更像關係。

續展最後只保留空椅子和城市照片。入口說明改成：「有些故事屬於照片外的人。」顧言舟把印錯的海報裁成包裝襯紙，一張都沒有流出去。

以晨也為自己的部分道歉。她生氣時習慣先蒐證、再質問，像在處理公司事故，沒有先問他是否知情。兩人約定，往後涉及共同經歷，任何一方說不，就先停下來；對方可以失望，但不能把說服包裝成浪漫。

那晚離開工作室前，顧言舟問她：「如果有一天我們分手，照片怎麼辦？」

「我的醜照刪掉。」

「沒有醜照。」

「那全部刪掉。」

「妳看，這就是為什麼要先談授權。」

以晨拿起一卷氣泡紙丟他。兩人笑完，真的坐下來把照片備份、公開範圍和私密相簿權限分清楚。愛情落到硬碟名稱和雲端密碼，沒有比較不動人，只是比較能一起活下去。

兩人交往三個月後，以晨第一次跟他出婚禮外景。散場時，新人坐在舞臺邊分食沒切完的蛋糕，雙方父母在後面數禮金袋。顧言舟拍下那一幕。

「你說得對。」以晨說，「散場後比較像真的。」

「那我們呢？」

「還沒散場。」

「可以先拍嗎？」

他舉起相機。以晨沒有擺姿勢，正低頭把高跟鞋換成毬鞋。快門響時，她抬頭瞪他。

照片後來放在顧言舟工作室，不公開展出。照片揹面寫著八月十五日，徬邊又補一行：「日期仍有爭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