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六月二十八日，林雨澄在戶政事務所門口看見周慶航時，手機顯示九點整。

她停下腳步，第一個唸頭竟然是：他是不是把時間記錯，提早一小時來了？

慶航站在騎樓陰影裡，手上兩杯咖啡，襯衫袖口有一道洗不掉的機油痕。他把其中一杯遞過來。「冰的，半糖。今天沒買到妳平常喝那傢。」

雨澄沒有接。「你幾點到的？」

「八點五十七。」他看了一眼玻璃門裡的候位區，「裡面已經有人在等。」

六年裡，他陪她看生育門診遲到過兩次，第三次在出門前接到車行電話，連鞋都沒換就說得改天。今天倒準時了。雨澄知道他不是故意挑今天做好看，胸口仍像被什麼頂了一下。

她接過咖啡，杯身的水珠沾濕指尖。「資料帶了嗎？」

慶航拍了拍側揹包，拿出身分證、戶口名簿，還有兩張填好姓名的離婚協議書。證人欄也簽妥了。他把紙壓在騎樓矮牆上，怕風吹走，伸手替她按住一角。

雨澄看著那隻手，問：「房東說退租清潔費哪天要繳？」

「月底吧？」

「哪一天？」

慶航抬頭。「妳不是跟房東聯絡？」

「我問你知不知道。」

「我可以現在問。」

「不用，三十號交鑰匙前匯給他。我昨天傳在群組裡了，連帳號一起傳的。」

他拿出手機，滑到她的訊息。那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群組，名稱還是搬進舊租屋時取的「新傢不要亂堆」。他盯著畫面，拇指沒有再動。

雨澄原本想說的話，一時全擠在喉嚨口。她昨天下白班，回傢量過衣櫃能不能過樓梯轉角，替母親掛了回診號，還在凌晨跟搬傢公司確認紙箱數。慶航昨晚跑車到高雄，清晨才回臺中。她知道他累，也知道清潔費那則訊息傳到他手機時，他已經停車休息了。

可他醒來以後，沒有看。

「今天先不登記。」她說。

慶航的手從協議書上移開，紙角立刻掀起來。「雨澄，妳不用因為一筆清潔費——」

「我沒有說不離。」

她把紙角按回去，兩人的手隔著薄薄一張紙，誰都沒碰到誰。「三十號退完租，月底再談。這幾天還有一堆事，我不想登記完，回頭照樣一件一件叫你做。」

慶航把話吞了回去。窗口正在叫號，裡面有人推著拖把經過。他望向門口，又望回她。「妳今天請假，是為了辦這個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我這趟準時也沒用。」

話一出口，他就皺了眉。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
雨澄拿著咖啡走下臺階。「走吧。書櫃下午有人來收，螺絲還沒拆。」

他追上來，沒有問她要不要載。到停車場時，她先走向自己的機車，他才把那杯沒人喝的咖啡放進車上的杯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