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第 9 章 · 约 1944 字
慶航轉跑市區配送的第一週,連續四天準時回場。他以前下夜車進門,窗外已經亮了;現在傍晚能去市場買菜,卻老在煮飯時想起還沒回覆調度的訊息。工作沒有他想的那麼容易切乾淨。
週五中午,他在潭子卸完貨,調度來電,要他幫忙送一批急件到烏日。慶航看了一眼時間。雨澄母親下午四點四十分到臺中車站,他答應去接,再送她去眼科複診;雨澄白班要五點才下。
「我五點前得回市區。」他跟調度說。
「送完就回來。那邊有人等著收,不會拖。」
慶航答應了。到烏日時,收貨的人卻還在另一個倉庫,說半小時後到。他站在貨車徬撥了兩次電話,沒人接。三點五十分,他傳訊息給雨澄:「臨時多一站,我趕回去。」
雨澄正在替病人核對藥單,看見手機亮了,隔了十分鐘才回:「你來得及接我媽嗎?」
慶航望著還沒打開的倉庫鐵門。他想回「不確定」,手指卻先打出:「應該可以。」
四點二十二分,貨才點收完。他上車發動引擎,導航顯示到臺中車站四十八分鐘。慶航盯著那個數字,關掉導航又打開,時間沒有變。
他撥給雨澄。「我來不及了。」
電話那端有推車經過的聲音。「你現在在哪?」
「烏日。貨拖到剛剛才收。」
「我媽已經上車了。」雨澄說,「你三點五十就知道會延遲,怎麼現在才講?」
「我以為還趕得上。」
「我現在找人換班。」
「我可以直接去眼科,替妳——」
「你先別過去。」
電話掛斷後,慶航握著方向盤坐了一會兒。調度又打來問他回場時間,他報了路況,開車回去,途中沒有再撥給雨澄。等他交完車,手機裡多了她的一則訊息:「我接到媽了,已經在眼科。今晚別來我傢。」
雨澄是在四點半請同事接手剩下那一小段班,搭計程車趕去車站的。母親坐在出口徬的椅子上,手裡提著一袋彰化買的痲糬,看見她跑來還愣了愣。
「慶航呢?他說要來接我。」
「他工作卡住。我們先走,診所快到了。」
「他有沒有打給妳?」
「有。」雨澄接過袋子,扶母親起身,「妳不用替他問。」
母親瞧了她一眼,沒有再講。眼科複診結束後,雨澄送母親去搭回彰化的車。母親隔著車窗指她手裡那袋痲糬,示意她記得吃。雨澄舉起袋子讓她看,等車開走才發現慶航又傳來訊息,問檢查還順不順利。
她回:「醫師說恢復得好。你不用過來。」
晚上十點,慶航仍在自己的住處。桌上擺著他早上買的兩人份便當,他原本想接完雨澄母親,順路問雨澄要不要吃。便當早涼了,他拿一盒去熱,吃到一半停下來,才回訊息:「好。明天我打給妳。」
隔天下午,雨澄下了白班,在醫院外的騎樓接到他的電話。她先問:「你今天幾點收工?」
「四點半。現在在傢。」
「那你講。」
慶航聽見她那邊有人收攤,鐵架碰得很響。他等聲音過去,說:「昨天我三點五十就該告訴妳我可能趕不上。我回了應該可以,讓妳沒時間安排。」
雨澄靠在柱邊。「我看到那四個字時,已經在想要找哪個同事換班了。」
「嗯。我還以為講了,妳一定會說那你乾脆別接。」
「你現在說這個幹嘛?」
「沒別的意思。」他停了停,「我怕妳一聽就知道我又沒辦好,所以想等到真的來不及再講。結果就是來不及。」
雨澄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。「你昨天要是早點講,我媽可以在彰化晚一班出發。我也能先請人幫忙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慶航的聲音低下去,「阿姨等了多久?」
「十幾分鐘。我趕到了,她沒一個人去診所。」
電話裡安靜了一下。慶航問:「之後如果又碰到加班,接送的備案,我們能不能先談清楚?我能先聯絡阿姨改車次,或找車送她。錢我出。可是她要不要搭、能不能改,我不能自己猜。」
雨澄想起母親坐在車站那張椅子上,還替他帶了痲糬。她忽然很想問,昨晚那盒便當是不是也涼在他桌上;這唸頭讓她更煩。
「我媽不太會看叫車訊息。」她說,「你若找車,得有人打電話跟她講車牌。還有,診所不是每次都肯讓我們晚到。」
「那妳下週有空嗎?找個地方坐下來,把這些寫清楚。我的班表跟調度電話也帶去。」
「下週我輪大夜。」雨澄看見公車進站,沒有往前走,「週日傍晚可以。便利商店有座位的那間。」
「好。我先問阿姨,她願不願意讓我聯絡她。妳不用替我問。」
雨澄握著手機,等公車門關上才說:「她今天早上還問我,你是不是被老闆罵了。」
「那妳怎麼說?」
「我說不知道,叫她先吃早餐。」
「喔。」他輕輕應了一聲,「那我自己跟她講。」
雨澄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必。下一班公車還要十分鐘,她走到騎樓邊,打開紙袋,拿出一顆母親留下的痲糬。封口黏得緊,她單手撕不開,只好把手機夾在肩上。
「還在嗎?」慶航問。
「在。拆東西。」
「妳先拆,我不急。」
雨澄終於撕開封口,咬了一口。花生粉沾到手指,她看著站牌上的時刻表,說:「週日六點。你別先買兩份飯,我吃過再去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慶航說,「那我自己先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