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十月那次門診，雨澄本來仍打算自己去。

七月抽血的報告早已出來。九月，雨澄照原先傳給慶航的預約，自己去聽了一次諮詢；醫師看過報告，建議她若想進一步了解凍卵流程，可以再約完整的生育諮詢。她打電話約十月的門診時，護理師問要不要讓伴侶一起聽。雨澄看著桌上慶航留下的那張預算紙，想了很久，才傳訊息問他：「十月十七日早上，你要一起進診間嗎？」

慶航回得很快：「要。我去排休。」

當天他比她早到醫院，卻沒站在診間門口等。他坐在走廊長椅上，手裡拿著一張市區配送的出車單，見她來便折好塞進口袋。

「你換過去了？」雨澄問。

「這週開始。今天排休，沒偷翹班。」他抬頭看叫號燈，「妳吃早餐沒？」

「吃了。你呢？」

「飯糰，沒加油條。老闆問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。」

雨澄坐到他徬邊，才發現自己一路握著健保卡，卡邊在掌心壓出印子。慶航瞄了一眼，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個透明卡套。

「車行發識別證多一個。我洗過，妳如果要用。」

「醫院有卡套。」

「喔。」他把東西放回去，「那車行真會亂發。」

叫號燈亮了，雨澄站起來。慶航跟著起身，在門邊低聲問：「等一下我能問問題嗎？」

「你進來不就是要聽？想問就問。」

「我怕問得很蠢。」

「醫師一天聽很多問題，不差你一個。」

診間裡，醫師攤開檢查報告，說明幾項數值能提供什麼參攷，也說它們無法保證往後的結果。談到凍卵，醫師把可能需要的回診次數、用藥、取卵與保存費用列給雨澄看；若是攷慮懷孕，兩人還需要另外評估，沒辦法從這張報告推算出一個確切期限。

慶航問：「如果現在先不做，半年後再來，會不會差很多？」

醫師說每個人的變化不同，建議依雨澄想了解的時間點回診，不必把一次檢查當成倒數計時。雨澄又問輪大夜期間用藥和回診要怎麼安排。醫師在紙上圈了幾個時段，讓她帶回去和排班一起看，若決定進行療程再細談。

兩人走出診間，慶航把醫師給的費用單拿在手裡，一路看到電梯口。

「如果妳這個月先把輪班調開，年底做完檢查，明年初是不是就能——」

雨澄按電梯的手停住。「就能什麼？」

「我沒有說一定要做。」他看見她的臉色，仍把後半句講完，「我是想問，如果我們要試，最快能排到什麼時候。」

電梯到了，裡面站滿人。雨澄說：「你先下去。我想走樓梯。」

「八樓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她轉身推開樓梯間的門，慶航跟進來。門在揹後關上，外頭診間的叫號聲一下子變遠了。

「我剛才只是在算時間。」他說。

「我聽見了。」雨澄站在平臺上，沒往下走，「我在裡面問打針要怎麼配合大夜，請假要請幾次。你聽完想到的是我最快哪天能懷孕。」

「我也有聽妳問。」

「那你有沒有聽到醫師說，用藥那段可能得一直回來？我班表不是我說換就換。身體不舒服的時候，班也還是有人得上。」

慶航把費用單折了一半，又攤開。「我想知道我們還有多少時間，這也不能問？」

「可以問醫師。你剛剛沒問，出來就叫我調班。」

「我沒叫妳，我說如果。」

「你的如果排得真快。」雨澄聲音高了些，聽見樓下有人開門，便閉了嘴。那人沿著樓梯往上，從兩人中間穿過，慶航退到扶手邊讓路。

人走後，他才說：「我以為妳找我一起來，是我們可以開始想這件事。」

雨澄看著他。「我找你來，是想讓你聽見我還有很多事沒弄清楚。」

慶航張了張嘴。他在診間裡記得醫師說的費用，記得半年後可以再檢查，卻連雨澄問了幾次輪班都想不起來。他有點難堪，還是把單子遞回去。

「那我剛才問錯了。」他說，「但我想要小孩的唸頭沒有變。」

「我知道。你不用每次都提醒我，像怕我忘記。」

雨澄接過紙，走下第一階。慶航沒有追上去，只說：「我載妳回去？」

「我騎車來的。」

到一樓時，他們一起走出樓梯間。慶航的手機震了一下，是車行傳來隔天的路線。他沒立刻看。雨澄則把費用單收進包裡，說她下午要回醫院上班，先走了。他點頭，站在門口等她過了斑馬線，才低頭看手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