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「媽，妳再轉下去，房東要跟我們收地磚折舊費了。」

林以晴一進門，就看見母親扶著流理臺轉了半圈。秀琴腳上的棉拖鞋跟不上身體，右腳一滑，手肘撞到電鍋，鍋蓋喀地跳起來。她站穩後立刻伸手去按，彷彿以晴只要沒看見那個轉身，聲音就能算在電鍋頭上。

「回來也不出聲。」秀琴把鍋蓋壓好。

「我有開門。是妳沒聽到。」以晴放下裝著電腦的揹包，瞥見流理臺邊的手機。螢幕還亮著，停在一支教雙人舞轉身的影片。「妳不是說不去比賽？」

「我說的是還沒答應。」

「這誰畫的？」

「筆不小心劃到。」

「筆還滿有主見的。」

秀琴把抹佈甩到她手裡。「有空笑我，幫忙抆一下。那邊會滑。」

以晴蹲下去抆。地磚上有幾道淡淡的灰印，從冰箱前延伸到流理臺，顯然不只今晚練過。她原本想問母親是不是又趁自己出門才練，話到了嘴邊，換成：「樓下那位周老師教的？」

「我去年就去上他的課了。妳知道。」

「我問的是這個轉身。」

秀琴拉開冰箱，拿出一盒昨晚的滷豆干。「影片是他傳給全班的。」

「全班都扶流理臺？」

「全班有各自的傢具。」秀琴用筷子夾了一塊豆干，忽然皺眉，「太鹹了，別吃。」

「妳想跳就去啊。」以晴說。

「我想跳，跟報名是兩回事。雙人舞要有人陪著練。」

「周老師呢？」

秀琴將豆干盒蓋上，扣了一次沒扣緊，又重扣一次。「他忙。教室那麼多事，還有小孩。」

以晴記得九歲的周予安。有一回在電梯裡，他抱著畫冊，認真糾正她把穿山甲認成犰狳。周明澤住她們隔壁，傍晚接兒子回來時常一手提書包、一手找鑰匙；他對鄰居客氣，對秀琴說話倒常常急得少半句。以晴有次在樓梯間聽見他問：「星期三妳可以早到二十分鐘嗎？」秀琴答應後，還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像那二十分鐘有什麼別的意思。

「他邀妳了？」以晴問。

「沒有。」秀琴答得很快，「這支影片是上週傳的，我看別人轉不好，試試而已。」

以晴把抆乾淨的地磚指給她看。「那我明天去買止滑墊。」

「不用花那個錢。」

「妳要不要先決定，是不練了，還是讓我買？」

秀琴瞪了她一眼，沒再說不用。晚餐時，她一面嫌豆干鹹，一面把最靠近以晴的那杯水添滿。以晴低頭扒飯，想起小時候母親也總是這樣，嘴上說不痲煩，手卻先忙起來。她抬眼看見那張傳單仍壓在餐桌角落，沒有再碰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