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教室在一樓，玻璃門內側貼著褪色的課表。明澤先把摺椅挪開，留出鏡牆前一塊空地，再拿捲呎給以晴。「群舞大概六個人，開場從這邊進。妳先量，我播慢一點。」

以晴蹲在牆邊記呎吋。秀琴把包放上椅子，低頭看自己的鞋。「早知道就換雙鞋。」

「這雙可以試基本步，別轉太快就好。」明澤走到她面前，伸出左手，「先走八拍？」

「我以為是試雙人舞。」

「要先看妳現在習慣怎麼走。」

「周老師，講得像招生。」

他把手收回半吋。「那我換個講法。妳願不願意跟我跳一下？」

秀琴看著他的手，隔了一會兒才握上去。「好聽一點點。」

「等我帶妳過來。」他說。

「我有等。」

「妳等的是上一拍。」

「你現在是要教我，還是跟我吵？」

「教妳。」明澤把音樂按停，吸了口氣，「對不起，我剛剛講太快。」

他重新站好，沒有立刻碰她，只用腳尖在地上慢慢示範方向。秀琴看了一遍，自己走了兩次。以晴在鏡子裡看見母親抿著嘴，每走完一次都先去看明澤的表情。明澤似乎也察覺了，第三次只說：「妳剛剛那步對了，從那裡接。」

「停了。」明澤低聲提醒。

「我知道。」秀琴抬頭，「你別動，我記一下手的位置。」

以晴低頭在紙上畫進場線。她聽見母親說「再一次」，聲音比剛進教室時亮。明澤沒再看錶。他們把那小段舞走了三遍，最後一次，秀琴仍快了半拍，明澤被她帶得差點踩到椅腳。

「看吧，」秀琴喘著氣說，「也不是只有我會亂。」

「我剛剛在看妳。」

話一出口，明澤自己先愣住。他鬆開她的手，走去把椅子推遠。「看妳腳有沒有站穩。」

秀琴摸了摸襯衫袖口。「椅子本來就放太近。」

以晴忍住笑，舉起量好的草圖。「六個人從這邊斜進來，你原先畫的兩排會塞住。我回去排一版，先說，我不保證上場。」

「好。」明澤接過紙，認真看了一眼，「這裡轉角我留給妳決定。」

秀琴走過去看，也伸手指了一處。「鏡子前面那麼窄，誰排到這裡會撞到。」

「所以要看妳女兒怎麼畫。」明澤說。

「她畫錯你也要講。」秀琴立刻回他。

「會。」以晴收起筆，「妳先去換鞋吧，剛剛轉那一下我都替妳怕。」

晚上回到傢，以晴見秀琴看著手機，問：「他傳什麼？」

「曲子。」秀琴把手機稍微轉給她看，「還有剛才那段的錄音。」

秀琴戴上耳機，把錄音拉到最後。曲子停了，檔案卻還沒結束。她以為明澤忘記剪，正要關掉，聽見他在一小段安靜後說：「結尾我留空了。妳聽聽看想怎麼跳，星期三告訴我。別先去看影片照抄。」

她把進度條往前拉，聽到最後八拍，又聽一遍。以晴買的止滑墊還沒到，她便光著腳站在餐桌徬，試著往左走。走到第四拍，手機跳出明澤的新訊息：「妳的手有沒有被我握痛？」

秀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沒有痛，掌心只記得他剛才鬆開時，留給她轉身的那一點空間。她打了「沒有」，想想又加上一句：「結尾我會自己想。星期三你不要排太滿。」

送出後，她沒等他回，把手機放在桌上，從第一拍重新走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