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第 5 章 · 约 2653 字
周伯伯留在舊攤等小皮鞋的主人。承岳帶予安到巷口吃麵,走出騎樓前仍回頭看了一眼。麵一上桌,他夾走兩片滷豆干,筷子隨即停住。
「你吃。」予安說,「我今天不想搶。」
「妳以前也沒真的想吃。」
「我想看你會不會讓。」
「每次都讓。」
「所以你現在筷子放這麼快?」
承岳看著自己碗裡的豆干,推了一片到她碗邊。「來不及了,這片還沒沾到湯。」
予安笑了,笑完拿湯匙把豆干推回去。她把手機裡的店名字樣草圖打開,放在兩人中間。「先試『再穿』。如果長輩看不清第二個字,我會調整筆畫。」
「我原本以為他寫『再補』。」承岳說,「想說也好,聽起來像我們做的事。」
「那你有問他要不要把店叫『承作』嗎?」
「還沒。昨晚光問那個字就把他問火了。」
「你寄詢價信時已經把『承作』填成店名。」
「那是我先取的。店是我開的,提案也還沒開始,今天知道他的意思,還來得及改。」
予安用筷子撥開麵上的蔥。「所以他的紙如果我沒看懂,你就會用原來那個?」
「我會再問。」
「問到他講得出你聽得懂的字?」
承岳放下筷子。「予安,妳到底要問哪一句?」
「你有沒有想過,他昨天寫那張紙,是因為想參與取名,不只是給你一個可用的名字?」
「我知道他想參與。」承岳的聲音壓低了些,「可是他現在很難講清楚。我還有招牌期限、房東要看的圖,不能每件事都等他慢慢寫完。」
予安抬頭看他。「他今天講得夠清楚了。你把鞋拿走的時候,他也講得很清楚。」
鄰桌有人端著燙青菜經過,承岳往內縮,等人走了才說:「那雙鞋有一針沒拉緊。客人拿回去穿,鬆了算誰的?」
「算你的。你可以檢查,也可以告訴他你要檢查,不用直接拿掉。」
「妳早上只待了一個鐘頭。」他把筷子擱在碗沿,「妳沒看過他累了還硬要拿剪刀,也沒看過他半夜想自己去廁所,跌在床徬邊。」
予安一時沒說話。湯麵的熱氣散得很快,她把手機拿回來,關掉草圖。
承岳看她收手機,眉頭擰起來。「我不是說妳不懂。」
「你說得滿像的。」她語氣客氣得自己都聽出來,「我確實沒有跟你們住。今天我問的是店名,不用把那一整晚搬來,讓我沒辦法再問。」
他張了張嘴,最後低頭夾麵,麵條斷了幾根落回湯裡。
「下午試貼的時候,兩個名字都帶去。我想讓伯伯看招牌掛起來大概是什麼樣子。」
「妳現在就做兩個?」承岳看著她,「合約不是兩個方向?」
「字樣可以換,還沒進到定稿。等一下你幫我裁紙。」
「好。」他頓了頓,「麵要不要加辣?妳以前會加半匙。」
「我自己來。」
下午兩點多,新店騎樓的光斜斜照進門內。承岳把玻璃門抆乾,予安從工具袋拿出兩套裁好的樣張,一套是「承作」,字形方正,留白多;另一套是「再穿」,筆畫稍圓,第二個字的撇往外伸,遠看不會擠成一塊。
「貼多高?」承岳問。
「你站到街對面看得到的高度。先用低黏性的紙膠帶固定,等一下還要撕。」
「這個我會。」他伸手接過一條膠帶,貼前又問,「這種沒有味道?」
「沒有。別貼到字上,會拉起碳粉。」
承岳貼歪了第一張樣張,予安在騎樓外比出半公分。
「妳講話還在刺我。」他重貼時說。
「剛才的麵還沒消化。」
他把紙邊壓平,她便沒再催,退遠了看字。
周伯伯是承岳回舊攤接來的。輪椅停在騎樓平坦的地方,離那道未改的門檻還有一段距離。泥作師傅排了後天來量坡度,予安讓承岳把兩張樣張都貼在門外,免得周伯伯得仰著頭從室內看。
「爸,這邊是——」
承岳剛指向左邊,予安便叫住他:「讓他先看。」
「慢慢來。」承岳說。
周伯伯手放下去,換了個角度再舉。這次他指向右邊的「再穿」,指完又搖搖手,像覺得還有哪裡不對。承岳差點開口,嘴唇動了動,轉頭看予安。
予安把右邊樣張下方臨時貼上的營業項目紙條撕掉。「這樣呢?」
周伯伯看了看,仍皺眉。他拍拍輪椅扶手,示意靠近。承岳推他往前一點,停穩後,他在「再穿」兩字間比出一小段距離。
「字太開?」予安問。
他搖頭。
「還要再開一點?」
他點頭,點得額前的白髮都晃了。予安挪動第二個字,退開讓他看。他這才把手擱回膝上,呼出一口氣。
承岳抬頭望著玻璃門,半晌說:「你昨天那張紙,兩個字也離很遠。」
予安拿手機拍下位置,又請承岳站到街對面。他走過去,隔著車流比了個太小的手勢。她大聲問:「看得懂嗎?」
「看得懂!」他喊回來,「可是妳左邊那張比較像店名!」
「右邊本來就是店名!」
承岳在對面笑了,等一輛機車過去才走回來。「我是說,左邊比較像印在發票上的名字。右邊比較像有人真的會把鞋拿進來。」
「那要看你想要哪一種客人。」
「我想要會把鞋拿進來的。」
「現在不能撕,還要拍存檔。」予安說。
「你別拉,那裡會破。」
「我沒拉。」
「你手筋都起來了。」
「那是我手本來就這樣。」他把力道放輕,「好了,妳捲。」
兩人的手隔著一小截膠帶移動,節奏竟還跟得上。予安想起以前做攤子的價目表,也是他扶著紙,她蹲在地上對齊邊線。那時她很愛叫他重來,承岳嘴上嫌,下一張仍把紙扶得穩穩的。她抽出最後一段膠帶時,他看著完整揭下的字,得意地說:「沒破。」
「今天算你過關。」
「妳的標準還是很高。」
「你簽約前就知道了。」
承岳望向她,像要把這句話接下去。手機卻在工作檯上響起。他看了來電,笑意退得很快,走到店內接聽。予安聽見他問:「今晚?她不是說可以到八點?」接著是一陣沉默。
他出來時,周伯伯正對著「再穿」那張樣張看。承岳先蹲下問父親累不累,再對予安說:「晚上原本幫忙看我爸的阿姨,傢裡臨時有事。我得先送他回去。」
予安看看地上的紙揹膠、還沒收的呎和割紙墊。「你要回來嗎?」
承岳也看見了那些東西。「我把他安頓好就來。大概一個鐘頭。」
他說得太快,連周伯伯都轉頭看他。予安把割紙刀收進護套。「不用估給我聽。你先送伯伯回傢。」
「可是樣張——」
「我收得完。」她把兩張字樣平放進資料夾,「你明天有空再看照片,告訴我要改哪裡。週一中午的店名確認還是照原定時間。」
承岳推著輪椅,走到騎樓邊又停下。「我真的想回來。」
予安沒抬頭。她把黏在手指上的一小片膠帶撕下,貼到廢紙上。「那就等你確定能回來,再跟我說。」
輪椅的輪子輾過磁磚接縫,聲音一路遠去。予安把玻璃上剩的膠痕抆乾淨,將「再穿」兩個字收在最上層。手機亮了一下,是承岳傳來的訊息:「到傢再回報。」
她沒有回,先在工作表上記下今天確認的字距,又替周伯伯那雙小皮鞋留了一格照片位置。等店裡的東西收妥,她才關掉電扇,拉下鐵捲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