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
以衡在巷口等她，沒靠在鐘錶行門外。他手上拿著沛寧那張照片的透明套，另一手提一瓶水，見她過來便將水遞給她。

「你不是昨天已經拿套子來了？」怡萱接過水。

「這張是我自己又買的。昨天那個邊角裂了。」他把新透明套收進帆佈袋，瞥了她的包一眼，「拿回來了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那天在工作室說，不會去動婚禮照片。」她看著對面一間正在收攤的水果店，「你聽起來是不是覺得，我又要幫承翰把事蓋過去？」

以衡把帆佈袋換到另一邊肩上。「我看他站在妳店裡，叫妳別毀掉婚禮。我很想叫他閉嘴。聽到妳提照片，我以為妳要先顧他那邊難不難看。」

「我在想書妍。她妹妹拍照，她那天也過得高興。承翰說謊，已經夠她難堪了，我不想連她留下照片都得找理由。」怡萱頓了頓，「我差點順著他那句話講下去，這是真的。我想讓他出去，又怕書妍以後看照片會怪自己。」

燈轉綠了，以衡沒有立刻邁步。徬邊的行人越過兩人，他才說：「我先替妳判斷了。還搶妳的話。」

「你那天臉色很兇。」怡萱跟著他過馬路，「承翰走的時候，大概以為你會追出去。」

「我沒有要追他。我下午還要回劇院，追他做什麼，請他幫忙卸貨？」

怡萱想笑，忍住了。「你跟他講那句，我其實有一點高興。然後又很氣。」

「這麼難伺候。」

「你也沒多好伺候。上次為了一個『寧』字，差點把我的探針盯斷。」

「探針現在還在嗎？」

「在。你的工單也還在。」她從包裡摸出兩顆太陽餅，分一顆給他，「我爸分的。」

「走吧。」她先收手，「再站下去，綠燈又沒了。」

夜市剛開攤。以衡買了地瓜毬，等兩人找到位子，外皮已經軟了。

「你買完該叫我先吃。」怡萱把塌掉的幾顆推給他。

「妳剛才一直講今天的事，我怎麼插話？」

「你有插話關心探針。」

以衡咬下一顆，皺著眉認了。

怡萱捏著紙袋邊緣，見他欲言又止。「有話想講？」

「我是想問，妳這幾天有沒有後悔。」

「沒有。」她說，「但你那天一聲不吭走掉，我有想過你會不會後悔。」

「我沒有。」他答得很快，接著把紙袋摺了一角，「我走，是怕再待下去，我會想跟妳待到更晚。隔天一早要裝臺，我沒準備好把那晚弄得匆匆忙忙。」

「有件事，我一直沒跟妳講。」

她轉頭。「戒指補料又要改？」

「工作。」他把地瓜毬放回袋裡，「巡演的排班定了。我接了燈光組的工作，半年。先去臺南裝臺，後面還有高雄、嘉義，幾個場館要來回跑。」

怡萱鬆開他的手，去摸水瓶，瓶蓋被她擰得喀一聲。「什麼時候接的？」

「上週答應製作人。正式合約前天才來。」

「上週。」她重複了一次，想起他們在舊料行外，他把一整排收回的排班訊息給她看，還學製作人叫他笑著說不行。「你那時已經知道可能去半年？」

「那時在談。我以為還有別的人會接，後來他們要我帶組。」以衡看著她，「我想去。這次幾個場館的設備狀況我熟，燈光方案也是我跟著改的，不想做到一半交出去。」

「那你就去。」怡萱說得太快，連自己都聽得出來。

以衡垂眼看著紙袋。「妳又先講一個很體面的答案。」

「我總不能叫你不要去吧？」

「妳可以生氣。」

「我正在生氣。」她終於打開水瓶，喝了一口，「你拿排班跟我抱怨那天，我還在想，原來你會把工作上這些痲煩講給我聽。結果真正定下來的，你不講。」

「那時候我們還在為我姊的事吵。我怕我一說，妳會覺得我剛靠近妳，就把半年丟給妳處理。」他伸手拿起紙袋，又放下，「前天合約到了，我也沒講。是我拖的。」

「你怕我怎麼想，先問我啊。」她說，「我工作室不能說關就關。我爸店裡有事，我也會想回來幫忙。可你連哪幾天走、哪幾天回來都沒說，我要怎麼跟你談？」

「第一站下個月初。後面還在排。我有幾段能回臺北，不會半年都不在。」

「你剛剛說的是你能回來的時候。」怡萱看向他，「那我呢？」

怡萱把紙袋摺好，放到兩人之間。她沒有起身，等他看著自己，才問：「你想我跟你一起，還是只想我等？」

以衡沒有立刻答。攤前有人催老闆起鍋，他握著那只冷掉的紙袋，過了好一會兒才放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