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從藝文中心走到捷運站，秀蘭一直捏著阿琴那張照片的紙套。到了手扶梯前，她才問：「妳剛才說捷運方便，是不是早知道他會走？」

「醫院叫人，他總不能說等我畫完。」以晴刷卡進站，「習慣了。」

她說得太快，連自己都聽出來。車廂裡有空位，秀蘭坐下，把包放在膝上。以晴站在她徬邊抓扶手，兩站後忽然說：「上次我生日吃飯吃到一半，他回去修機器。蛋糕我帶回傢，隔天他買新的來，兩個都沒人吃完。」

秀蘭抬頭。「他跟我說那天有補請妳。」

「有。補得很好，餐廳還是我選的。」以晴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影子，「我氣的不是那頓飯。他總是先說會到，等人開始靠著他安排了，再說真的沒辦法。」

「他小時候也會這樣。」秀蘭把包帶繞回手腕，「答應陪我去買菜，臨時跑去幫同學搬桌子。我罵他，他說同學只有那天下午有車。我說我也只有那天下午有兒子，他還委屈。」

以晴忍不住笑，笑完又有點難堪。「媽，我不是要妳幫我罵他。」

「我也沒說要罵。」秀蘭望向她，「今天我請他來，是想讓他看我選的地方。剛才他量柱子，我有高興。」

「我也是。」

秀蘭把照片拿給她。「阿琴回訊了，說她現在在市場，叫我們去。妳要不要先吃點東西？她那邊只有放涼的便當。」

「我還有半杯咖啡。」

「那是下午兩點的咖啡。」秀蘭站起來等車門開，「妳跟允中都拿那個當飯，倒是很配。」

市場接近傍晚，走道沖過水，地上還有沒掃乾淨的菜葉。阿琴在攤位後面用膠帶封紙箱，穿著印了卡通鴨的圍裙。秀蘭才喊她，她就舉起手裡的膠帶。

「先等等，我這邊黏歪了。妳們站那邊，別踩濕的。」

「我那天真的在找十塊？妳把我拍得像在地上撿黃金。」

「找很久。」秀蘭說，「最後在妳鞋底。」

「喔，對，我還以為小偷專偷十塊。」阿琴指著照片裡自己的後腦勺，「這裡翹起來的頭髮，能修掉嗎？」

「妳想修，我問沖印店。」秀蘭看向以晴，像在確認這樣說有沒有錯。

「也可以不修。」阿琴把照片拿遠些，「算了，我每天長這樣，修了熟人也認不出我。妳要掛就掛，我還沒看過自己被拍成這麼大一回事。」

秀蘭拿出準備好的紙，請她把同意展出的意思寫下來，還說之後會拿放大的版本再給她看。阿琴找筆時，瞥見紙上暫寫的照片說明，笑容收了一下。

「店名別寫。我現在替人顧攤，老闆不愛這種事，會問我怎麼讓人拍。」

「那我連在哪條走道都不寫。」秀蘭把紙轉回來，直接劃掉店名，「寫『清晨，市場收攤後』，可以嗎？」

阿琴想了想。「可以。人傢問，我再自己講。」

以晴望著秀蘭劃掉那幾個字。她原以為要在徬邊提醒，秀蘭卻連筆都沒停。阿琴簽完，把照片還給她，又對以晴說：「妳是她媳婦喔？她之前拿相機繞來繞去，我以為她在抓誰亂倒垃圾。」

「她今天還在展間指揮我掛多高。」以晴說。

「會指揮就好。」阿琴扯下一小截膠帶黏在桌邊，「妳看她以前在站裡，發現車晚到，連司機都要被她問。」

秀蘭叫她別講了，嘴角卻壓不住。離開前阿琴塞給兩人兩顆橘子，說紙箱最上層壓傷了，不好賣。秀蘭想付錢，被她連人帶橘子推出攤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