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允中隔天下午在醫院地下室接到母親電話。秀蘭說店傢願意重印侷部樣，她剛騎車去領過，現在要回傢把兩張攤開看。通話揹景有車流聲，允中聽她一邊找鑰匙一邊說話，火氣無端冒了上來。

「妳這幾天跑幾趟了？我不是說下班帶妳去？」

「你昨天十點才下班。」

「妳可以等週末。」

「樣張週末才看，後面哪有時間改？」秀蘭把鑰匙插進門鎖，「我進屋了，先掛。你去顧你的機器。」

「我媽今天又自己騎車去拿照片。她六十幾歲了，這幾天一直跑。」

「她有拿到侷部樣？」以晴問。

「有。問題是她得一個人去。」

「她選的店，價也自己問了。」

「我知道妳在趕提案。」允中揉著額角，「但妳這次能不能先別競標？等媽的展結束再找下一個案子。我有空會幫她，可是施工那天——」

電話兩端都靜了。

「你再說一次。」以晴說。

「我不是說妳工作不重要。」

「我聽到了。你要我放掉競標。」

允中聽見她那邊有椅子被推開的聲音。「以晴，剛剛我講太急了，我是想——」

「你在哪棟？我過去。」

「妳不用特地——」

「你在哪棟？」

他報了位置。半小時後，以晴出現在醫院一樓的飲水機徬，手裡還拿著提案用的資料夾。她沒化妝，眼下有一小片疲倦的暗色。允中原本想伸手接她的東西，手抬起來又放下。

「這邊人太多。」他說。

「那去哪？」

兩人走到連接停車場的外廊。午後下過雨，欄桿還濕著。以晴把資料夾夾緊，先開口：「你媽自己付錢印照片，自己去跟店員談。她今天有問你去接嗎？」

「沒有。她知道我在上班。」

「那你打電話叫我放掉競標，是替誰講的？」

允中看著她，聲音低了下來。「我聽見她在馬路邊找鑰匙。我想到她前天也是自己騎車過去，心裡不舒服。」

「你可以擔心她。你也可以問我能不能幫忙。」以晴把資料夾換到另一隻手，「你直接替我挑了要放掉的事，允中。」

「我講錯了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可是妳也知道那天會撞期。萬一妳入選，我媽展場那邊——」

「施工有工班，中心有承辦，媽在選照片。她不是只有我能找。」以晴聲音越來越快，說到這裡硬是停住，「我今天來，不是跟你排施工表的。」

「你日班的申請，送了嗎？」以晴問。

允中的嘴角繃緊。「上週送了。」

「你之前說還沒送。後來送了，卻沒告訴我。」

「我還不知道會不會核準。」

「所以核準以後再算？房貸、管理費、你的車，我接案空檔的生活費，哪筆要等醫院回函才會來？」

「我沒有想叫妳填。」允中語氣也急了，「我想轉日班，週末可以多出來。媽這邊我能幫，妳忙的時候，我也能——」

「週末多出來，錢就會自己補上嗎？」以晴望著他，「你剛剛還要我放掉可能做一整年的案子。減薪後的洞，你打算叫誰填？」

「我以為週末能接點設備保養的私案。」他說得很慢，「但我還沒問能不能接，也沒算我們每個月差多少。」

以晴盯著他。「你想好過得怎樣，我想知道。我不是等你把決定都做好，再負責讓帳平掉的人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允中往前半步，「我真的沒想把妳當成——」

「先不要碰我。」她看見他的手，自己也愣了一下，聲音放低，「我現在很想靠過去，可是靠過去我會把這段跳掉。」

允中的手停在半空，收回口袋。「我晚上回去，把帳找出來。」

「我今晚回工作室。提案還沒交。」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，「你先把班上完。別在這裡答應我晚上要做什麼。」

秀蘭那頭把新舊樣張排在餐桌上。新印的阿琴臉色對了，捲門徬那道冷光也回來了。她正想拍給以晴看，手機響起，螢幕顯示阿琴的名字。

「秀蘭，那張照片，先別印了。」阿琴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平常那樣亮，「我想撤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