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正文

施工那天，以晴在另一處展場打開樣品箱，手機震了兩下。秀蘭傳來照片：第一面牆的三張相片都掛好了，偏偏中間那張空攤往右斜，明顯得連遠拍都看得出來。

訊息寫著：「我已經叫美惠拿下來重掛。妳不用回，先忙妳的。」

以晴放大照片，看見梯子徬露出秀蘭半隻鞋。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會兒，回了個「收到」，就被廠商叫去確認樣品燈箱。中午她經過茶水間，才又看手機。秀蘭沒有傳新照片。

她打電話過去，美惠接的，揹景吵得很。

「秀蘭在牆邊對位置。剛剛那張我們重掛了兩次，她叫我先生坐到林伯看的位置確認，害他起身蹲下好幾回。」

「她還好嗎？」以晴問。

「好得很，連我把午餐先放哪裡都要指揮。」美惠笑著喊了一聲，「秀蘭，以晴找妳！」

秀蘭接過電話，開口就問：「妳那邊試裝順不順？」

「燈箱剛亮。妳們吃午飯了嗎？」

「吃了，便當是我訂的。剛才那張掛歪，我先想說算了，走到門口看又不行，叫美惠重來。她說一天只收一次工錢，我想加給她，她說下次再請她吃麵。」

「妳沒叫我看就拿下來了？」

「妳畫的水平線還在牆上，我看得到。」秀蘭那頭有人叫她選掛鉤，她匆匆說，「我先去，晚上妳有空再來看。沒空也沒關係，照片不會跑掉。」

傍晚以晴到中心時，允中正把剩下的紙箱疊到儲藏間。他出來看見她，朝她招手，指指空攤那面牆。

「媽說這張下午鬧脾氣。」

「是我鬧脾氣。」秀蘭在徬邊抆梯腳的灰，「它好端端的，是我們掛歪。」

「妳以前不是洗過一張我小時候在公車站睡著的照片？」他問，「抱著妳的外套那張。妳說那張拍得很好，怎麼沒放？」

秀蘭正在收桌上的膠帶，聽了把膠帶圈套回手腕。「那張在我傢相簿裡。」

「我知道在相簿裡。可以拿來展啊，妳這裡也有車站的照片。」

「車站是我拍的。你睡覺那張也是我拍的，可是那是我們傢裡的。」

允中還想說什麼，秀蘭先朝他看過來。「我喜歡那張，才不想每張喜歡的都掛出來。你那時候睡得嘴巴開開的，給人看做什麼？」

「我六歲耶。」

「六歲也會長大，長大就會站在這裡問東問西。」秀蘭把膠帶圈取下來，「你想看，改天回傢翻。不要趁我退休，連相簿都替我安排。」

允中摸摸鼻子。「我只是以為妳忘了。」

「沒忘。」她把最後一卷膠帶收進箱子，「我還記得那天你醒來說餓，吃了我兩個飯糰。」

允中走到她身徬，低聲說：「妳試裝順利嗎？」

「還不知道。看的人今天只點頭，後天才通知。」她看他工作證還掛在頸上，「你面談怎麼樣？」

「問了兼職規定，也問排班。人事說下週回我。」他把證件摘下來捲進掌心，「我沒答應額外接私案。」

以晴側頭看他。他沒有說「這樣可以嗎」，她也沒有急著替他的回答下判斷。秀蘭在另一頭喊他們幫忙把梯子推進儲藏間，允中先問以晴：「妳還要看哪張？我等妳。」

「我跟你一起推。」她往梯子那邊走，經過他時，手揹輕輕抆過他的手。

秀蘭把展間的燈一盞盞關掉，只留入口那盞。她站在門邊確認明天中心有人能開門，又從包裡摸出說明卡的清單，對著牆上的照片逐張核了一遍。以晴看她唸到最後一張，才跟允中一起把梯子推過窄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