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第 2 章 · 约 1751 字
午後的雨剛停,騎樓地上有一排從車胎滴下來的黑印。維澄拉了張塑膠椅給她,自己坐在一箱還沒拆封的機油上,膝蓋幾乎碰到她的。映真往後挪了一點,他察覺了,也把箱子移開。
「先講工作。」她打開手機備忘錄,「字數?交稿日?」
「妳平常怎麼算就怎麼算。這週可以嗎?」
「可以。但信要由你署名。你講過的,我能整理;你沒講過的,我不幫你補。」
「好。」
「而且我不負責回信。你不能明天來問我,信寫好了沒、我看了有沒有喜歡你。」
維澄沉默了幾秒。「我本來就打算問後面那句。」
「那用你自己的身分問,別算在委託裡。」
他抬眼看她,終於笑了一下。「這個可以。那妳現在有沒有想回答?」
「信還沒寫。」
「好,等妳寫完。」他伸手拿紙袋,「訂金收著。妳替別人寫也是先收吧?」
映真接過來,抽出一張鈔票還他。「初稿收一半。另一半你看完再給。」
「妳平常也讓客人看完才付?」
「沒有。你比較痲煩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沒爭,把那張鈔票塞回口袋,起身替她把機車牽出來。
她戴安全帽時,維澄蹲下去,手指停在車殼側邊一道細裂痕徬,沒碰到她的腳。「這裡裂到卡榫了。上次妳說下次再補,這次還是沒補。」
「修好會多少?」
「看要不要換整片。我先找能單補的材料,找到再報價。」
她盯著他沾油的指節。「你是不是連這個都要寫進信裡?『親愛的映真,請記得補車殼』。」
「很難看嗎?」他抬頭問。
「信很難看。」
「我是問裂痕。」
映真笑出聲,安全帽裡悶悶的。他也笑,隨即站起來替她扶穩車頭。她發動車子前,他說:「我剛剛那句『等妳寫完』,不是要催妳。」
「我知道。你已經付訂金了,催稿是你的權利。」
「我說的不是稿。」
她的手還握著油門。騎樓外一臺公車濺起積水,兩人都往裡縮了一步。她沒接那句,朝他點點頭,把車騎進傍晚的車流。
到了晚上,映真坐在父親的印刷行裡,聽裁紙機一刀一刀落下。店面鐵門拉了一半,父親還在趕一批浬民活動單,母親在後面清點明天要送的紙箱。她坐在慣用的舊桌前,戴上耳機,按開維澄的錄音。
他先報了自己的名字,隔了兩秒才說:「應該不用報。我重來。」
下一段有很長的風扇聲。他說她問價錢時會先按計算機,說她替他媽改菜單,把「本日售完」換成比較大的字;他原本要謝她,卻只說了印出來很清楚。錄到這裡,他低低罵了一聲自己,沒刪掉。
映真把耳機拿下一邊,開始打字。寫到邀她吃飯那段,她順手添了一句:我會一直等。
她看了那行字很久。
「映真。」父親從機器後面叫她,「妳媽剛才嫌我把她那箱貨放錯車。我等一下忙完,妳幫我傳個訊息,說我不是故意的。」
「你當面跟她說,她在後面。」
「我手上有油墨。妳寫比較快。」
映真把游標停在那句話後,回頭看父親。他已經重新低頭對紙張,彷彿她答應過了。她說:「我在趕稿。你忙完自己講。」
父親「喔」了一聲,裁紙機又響起來。她知道他待會兒多半還會再問,今晚卻沒有力氣替他先想好說法。
她刪掉「我會一直等」,改成「如果妳願意,我想找妳吃飯」。讀了一遍,又把後半句留著,前半句刪掉。維澄確實說了想找她吃飯;他沒說過要等多久。
她拿起手機傳訊:「你剛剛說等我寫完。到底願意等多久?」
訊息送出後,她才發現自己用的是「願意」,像在討一句保證。她想補上「我是問信裡要怎麼寫」,字打到一半,手機亮了。
維澄回了一段三分多鐘的錄音。
「妳是不是在寫了?現在快十點,妳可以明天再聽。」開頭有鐵捲門被拉下的聲音,接著是阿佑在遠處喊忘了拿雨衣。他回了一句叫人自己進去找,腳步聲停住,才繼續說:「我下週要帶他練到晚一點。妳如果問這封信,我可以等妳交稿,不急著拿。妳如果問吃飯,我想約妳,但我下週能早走的日子很少,我得先回店裡看排班。」
他呼吸有點急,像是一邊走一邊錄。「我剛才說等妳寫完,說得太省事了。妳也可能寫完覺得我很煩。那妳直接說,我會難過啦,但我不會跑去印刷行堵妳。」
後面有一段雜音。映真以為錄音結束了,正要按停,又聽見他說:「還有,車殼我找到材料再問妳要不要補。那件事不用等信。」
她把錄音重播到「我會難過啦」那裡。父親在後面叫母親的名字,聲音被機器蓋掉;她摘下一邊耳機,看見他終於繞過紙箱走過去。手機上,維澄的錄音還剩二十幾秒。映真把耳機戴好,按下播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