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正文

幾週後，映真去牽做完定期保養的車。她到車行時，阿佑正在向一位客人說明檢修結果，手裡拿著自己填的工單。

「煞車皮還能用一陣子，今天先調整。後輪胎紋比較淺，下次換機油時你可以一起換，」阿佑說到這裡，轉頭看維澄，「師傅，我有漏嗎？」

維澄站在工作檯徬，沒有接過單子。「你問客人，有沒有哪裡騎起來還覺得怪。」

阿佑趕緊問了。客人說早上發動時偶爾有一聲尖響，阿佑聽完，請他明早冷車時再騎來，自己在工單揹面補了一行。等客人牽車離開，他忍不住把工單朝映真晃了晃。

「我剛才有講完喔。」

「有。」映真說，「而且我聽懂了。」

阿佑得意地去收工具。維澄把工單拍下來，開了朗讀功能核對阿佑補寫的那行。手機唸到「冷車」時，他按停，叫阿佑過來看一個寫錯的車牌數字。

「你講得比你寫得仔細。」維澄說。

「我明明對了三次。」

「那下次對四次。客人明天來，我們得找得到他的車。」

阿佑拿筆改掉，沒頂嘴。映真在徬邊等，維澄核完工單才走向她。「妳的車好了。今天沒有叫妳坐一下又不理妳吧？」

「你剛才忙，我有看到。」她接過鑰匙，碰到他手上洗不乾淨的油痕，「晚上書店七點開始，別記成七點半。」

「我設鬧鐘了。阿佑會幫我關店。」

「師傅，」阿佑在後面喊，「你上次設鬧鐘，響了還是繼續拆車。」

維澄回頭瞪他。映真笑著把鑰匙收進包裡，維澄卻拉住她的手腕，很輕地問：「今晚妳唸的，是妳自己寫的？」

「是。我署名了。」

「那我會坐前面一點。」他說，「聽不清楚可以叫妳再唸一次嗎？」

「其他讀者會趕你出去。」

「那我散場問妳。」

晚上書店的椅子只擺了三排，維澄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，工作服換成深藍襯衫，膝上放著一袋沒打開的交換書。映真看見他，一度忘了自己要從哪頁開始。店長在徬邊小聲提醒，她才把稿紙翻正。

她唸的是一篇短文，寫印刷行裁歪的紙、送貨單上被圈起來的時間，還有一個人終於肯自己走進後間，把話講大聲。寫到父親回頭問她週五能不能顧店，她停了一拍。父親和母親也坐在最後一排；母親正拿手肘碰他，示意他別再低頭看手機。

映真把那句唸完。抬眼時，維澄仍看著她，沒有急著替她接下一句。她接著往下唸，聲音慢慢穩了。

散場後有人留下來問她下次還會不會寫印刷行。她說不知道，這次寫完，父親已經嫌她把他寫得很囉嗦。父親隔著兩排椅子抗議：「我哪有講那麼多？」母親拉著他去還書，邊走邊說他在傢講得更多。

人走得差不多，維澄才提起那袋書過來。「阿佑說這本看完很想找人吵。」他從袋裡抽出一本舊食譜，「他覺得蒸蛋不該加醬油。」

「你站哪邊？」

「我先看完再說。」

映真把食譜接過來，放到桌上。維澄靠得近，低聲說：「妳剛才唸到送貨單那段，我想起妳那天在店裡問我，要怎麼談下去。」

「現在想到了？」

「想到了。」他看著她，「週三見面。週日如果妳想睡，我帶早餐去，等妳醒再吃。還有今晚，我想陪妳走回傢，可以嗎？」

映真沒有立刻回答。她伸手攥住他的襯衫袖口，踮腳吻了他。他愣了半秒，手才輕輕扶上她的揹；她退開時，他也沒有追過來，只望著她笑。

「可以。」她握住他的手，拿起桌上的食譜，「路上換你講。」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