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錄音最後，是維澄壓低聲音說：「吃飯如果約不到，宵夜可以嗎？我下週三帶阿佑練完，市場後面那攤還開著。妳不要為了遷就我熬夜；妳本來就會晚睡的話，再攷慮。」

映真把手機放在桌上。螢幕暗下去，她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笑。

父親從後間出來，手裡拿著沾了油墨的抹佈。「妳媽說明天那批紙要先送，我去排車。妳還沒寫完？」

「快了。」

他探頭看她的螢幕。映真把筆電往自己這邊轉了些，父親愣了一下，沒有再問。

她把維澄說的忙、說的想約，都寫進信裡。打到「妳不要為了遷就我熬夜」時，她停住了。這句若照搬，讀起來像他已經替她決定不去；刪掉，又像她替自己偷了一個答案。最後她留了「下週三我得帶阿佑練車，收工後還是想約妳吃宵夜」，把時間和地點放在下一行。

她存檔，沒有回覆那段錄音。隔了一會兒，還是傳了訊息：「週三我有空。信明天下午拿給你看。」

維澄回得很快：「好。宵夜那件，我明天自己再問一次。」

映真盯著那句，打了「你不是已經問了」，又刪掉。她合上筆電，去後面幫母親搬紙箱，搬到第三箱時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
「阿佑說我錄音忘了關，後面有我罵他的聲音嗎？」

「沒有。你只叫他自己拿雨衣。」

「那還好。我罵得很難聽。」

「你罵什麼？」

過了半分鐘，維澄傳來：「罵他雨衣買太小件，淋濕了又要借我的。」

映真笑得差點把紙箱滑到地上。母親抬頭問她笑什麼，她把箱子放穩，只說有個客人很會挑毛病。

隔天下午，車行比她上次來時安靜。阿佑趴在工作檯前寫零件清單，維澄坐在塑膠椅上，左手拿手機，右手拇指沿著螢幕邊緣慢慢移。映真把初稿傳給他，他先確認收到，才點開朗讀功能。

手機用平板的聲音唸出她寫的第一句。映真本想去騎樓等，維澄抬頭說：「坐一下？我聽完要跟妳講。」

阿佑從清單後面露出半張臉，維澄沒看他：「後照鏡的墊片找到了再來聊天。」

「我沒聊天。」阿佑把臉縮回去。

映真坐到他對面。那個聲音唸到「下週三」時，她下意識去看維澄。他聽得專心，偶爾按停，倒回去重聽一小段；她原先以為他會盯著自己看，結果他連一次都沒偷瞄。

「這裡。」他把手機轉向她，「『妳讓我想把日子收拾妥當，好空出一個能邀請妳的位置』。這是我講的？」

「意思是。你說過想先看排班。」

「我看排班是怕約了又放妳鴿子。這句太像妳替書店寫的活動文案。」

她的笑收了一半。「你去年那張徵人告示還說我寫得很好。」

「徵人告示要好看。這個給妳看的。」他皺著眉聽了一次，「收拾妥當……我媽聽到會以為我終於肯洗棉被。」

「你到底要怎麼寫？」

「妳笑我扳手排得比碗筷整齊。」他看著她，「這句我有講。那天妳笑了很久。」

「你那天還說碗筷會自己乾，扳手不會。」

「對。」他也笑，「那句可以加。」

映真忍不住笑出來，手指卻還壓在鍵盤上。「你很難伺候耶，郭先生。你講一堆，我替你挑能看的，你又嫌像文案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把手機音量調小，「我挑得太兇了。這封信要給妳，我想讓妳聽得出來是我。」

阿佑在裡面咳了一聲。映真沒回頭，把那段刪掉，換上扳手和碗筷。維澄湊過來看她打字，靠得近了些，袖口碰到她手臂。他立刻退開，去拿桌上的水杯，喝了兩口才問：「這樣可以交稿嗎？」

「還有一句要你確認。宵夜攤那段，你要留在信裡？」

「留。」他看她一眼，「我明天還是會當面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