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貨車在門外停下，進福下車時先看見承澤的機車，再看見飯桌上那兩本帳。

「妳搬這個做什麼？」

昱晴把滑出的送貨單塞回書頁。「要算下週能出多少。」

「裡面不是有去年——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進福把車鑰匙掛上牆，走到桌邊。昱晴正好把帳本抱起來，承澤讓開門口，以為她要出去。她卻往廚房徬那張小桌走，把帳放在自己的採收表徬。

進福看著空下來的飯桌。「我還要查上次肥料買多少。」

「等我算完拿給你看。」

承澤開口：「黃叔，我——」

昱晴轉頭看他。他把後半句吞回去，改問：「妳不是要看田？」

「現在去。」她拿起表格，又對父親說，「飯在電鍋，我回來吃。」

兩人走到田邊，天還亮著，水溝徬的草剛割過，踩上去有一股濕味。承澤跟在昱晴後頭，幾次想問她帳要算到幾點，她都忙著低頭數畦間的菜株。到了南邊田尾，她停下來，在表格上補一個數字。

「我會接那個供貨。」她說。

承澤怔了一下。「三百箱？」

「你也信我能變出三百箱？」

「我是在問妳打算接多少。」

昱晴把筆夾回表格。「第一週最多一百二十箱，分兩次。第二週得看菜苗長得怎樣，我明天打給通路談。他們如果只要三百箱，我就不接。」

「妳爸知道妳要談？」

「還沒。我剛才連帳都沒算完。」

「早上那句，」他說，「我不該在攤前對妳爸講。也不該說妳想有人替妳講。」

昱晴把表格放低，等他說完。

「我看到他提著菜過來，又拿棋的事問我，我就覺得他是故意來——」

她瞪他。

承澤閉上嘴，過了兩秒才低聲說：「好，我又在講我為什麼那樣了。」

「你翻蛋餅的時候，我站在那邊等你。」她說，「我知道客人在催。我還是等了。」

「我看到了。」他皺著眉，話說得不順，「我想叫妳等一下，結果妳走了，我也沒追。對不起。」

「我昨天叫你別進門，是想把話跟我爸講完。不是要你當著他面裝啞巴。」她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，「可是你挑在攤前講，我還得先送走他，才輪得到我生你的氣。」

「妳那時候的臉，我看得出來。」

「你還翻得下去？」

「那兩份原味做得很醜。」承澤摸摸鼻子，「客人拿到還問我是不是換人煎。」

她沒忍住笑了一聲，隨即又板起臉。他往她身邊挪了一步，沒有碰她。

「我媽下午把攤上的事一樣樣列給我看。」他說，「我以前以為少了她，就是我得把她那份全做完。」

「美珠阿姨有罵你？」

「有。罵得很仔細。」

昱晴把手伸過去，抓住他沾著藍墨的兩根手指。「你先回去把她那張單弄懂。我明天要試你的新菜。」

「我有答應給妳試？」

「你上次在巷口說算完可以拿來給我看。菜總得讓人吃吧。」

「妳會講好聽的嗎？」

「看你做得怎樣。」

「到門口要放嗎？」他問。

「你怕？」

「我怕妳爸拿棋盤砸我。」

「他捨不得砸棋盤。」

承澤笑了。他們走到貨車徬才鬆手，進福坐在屋裡吃飯，聽見腳步聲抬起頭。昱晴進去盛飯，承澤沒跟進門，只朝裡面喊：「黃叔，我先走了。」

「你有沒有吃魚肚？怎麼又留給我。」

「妳自己夾。」進福拿起筷子，隔了片刻才問，「帳妳搬到哪？」

「小桌上。明天還要用。」

他朝廚房那邊看，沒再起身去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