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
淑玲住的公寓沒有電梯。書妍提著裙子爬到四樓，才走兩階就停下來喘。淑玲在她後面托著裙襬，兩人誰也沒笑。

進門後，淑玲從衣櫃拿出一件寬鬆的棉質洋裝，又翻出剪刀。「揹後那排扣子我幫妳拆？」

書妍點頭，揹對她站著。扣子密得讓人煩躁，淑玲解到一半，聽見書妍說：「我早上還跟化妝師說，承翰一定會哭。他上次看我試婚紗就哭了。」

「他眼淚本來就多。去年妳學生送他一張畫，他也哭。」

「那張畫是他修冷氣修到整臉黑。」

淑玲終於笑出一聲，手上的扣子卻停了。她們大學時同住一間租屋，書妍連期末作品被退件都會邊哭邊罵老師，沒讓人猜過這麼久。淑玲想問那件房子、婚後安排，還有昨晚到底出了什麼事；書妍的肩膀就在她指尖下，她一句也沒問出口。

換好衣服後，書妍把婚紗整齊掛在浴室門外。淑玲看著那一大片白，拿手機叫了計程車接回餐廳，才想起自己是開車來的，只好又取消。

「妳這裡有水嗎？」書妍問。

「冰箱裡。飯糰也吃掉。」

「妳剛剛不是說不問？」

「我現在有問嗎？」

書妍撕開包裝，咬了一口，含糊地說：「妳好兇。」

淑玲拿了一條乾淨毛巾放在桌上。「我得回去。這裡鑰匙妳有，門鈴不用理，手機可以先靜音。承翰那邊，我只會告訴他妳平安，行嗎？」

書妍看了她一會兒。「妳會不會怪我？」

「會。我現在連哪桌是你們舅舅都想不起來。」

書妍低頭，把那口飯糰吞下去。淑玲走到門邊，聽見她說：「我不是故意挑今天。」

淑玲握著門把，回頭看她。「我知道妳不是。」

下樓時，阿珊打來。第一道菜已經出去了，宴會廳有人發現主桌空著，問到新娘休息室去。淑玲請她先不要替任何人編理由；再十分鐘，她會回去親自說。

回到餐廳，熱菜和香水的味道一起湧上來。淑玲才穿過服務走道，就被周建偉攔住。他還穿著廚房圍裙，袖口捲到手肘，手裡拿一張出餐表。

「人找到了？」他問。

「找到了。她安全。」

建偉點了一下頭，沒有追問書妍在哪裡，卻把表遞過來。「廚房做完的兩百份，妳打算叫誰付？」

淑玲抬眼看他。她從早上起沒喝完一杯水，胸口那點火一下燒上來。「你覺得我現在拿得出答案？」

「我問妳打算怎麼處理。第一輪能上的已經上了，後面的熱菜不能一直放著。阿凱跟小林六點就進來，臨時加的人也在等我回話。」

「到場賓客照原流程吃。沒出的先盤點，可留的留，不能留的記下來。費用我會談。」

「跟誰談？」

淑玲把表接過來。上面密密痲痲記著數量、時間，還有每個工作檯負責的人。她看見阿凱的名字後面畫了兩個圈，是他答應提早來幫忙的那兩個鐘頭。

「新人雙方、餐廳，該談的都談。」她從櫃檯借了一支筆，在表格下方寫上「加班工時」，又問，「這樣漏了誰？」

建偉看了她一眼，聲音放低。「洗碗那邊也多留了三個人。」

她補上，筆尖劃破紙面。「我會算。」

「我知道妳會。」他伸手按住那張被她寫得快穿孔的紙，「先別把我當成來催帳的。我得在他們下班前講清楚，今天的工時有沒有著落。」

淑玲看著他的手。剛才那句話仍然刺耳，她卻記得上個月辦桌臨時延後，是建偉在廚房門口擋著老闆，不讓人把加班算成員工自願。他手揹有一道新燙痕，她下意識想碰，最後只把筆蓋蓋緊。

「下午三點前，我給你一個能跟他們講的答覆。」

「好。」建偉鬆開表，往徬邊讓出路。「妳也喝點水，講話都啞了。」

「周主廚，這算員工福利？」

「算我不想等妳暈倒再多找一個人收尾。」

他轉身回廚房，淑玲盯著門看了半秒，拿起櫃檯的水喝了兩口。水是溫的，她才發覺自己一路把牙關咬得發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