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書妍把通知摺好，放在便當徬邊。「我上個月去彰化看了一間教室。」

淑玲沒碰手機。「妳哥介紹的？」

「沒有，他還不知道。是我以前帶過的學生，她媽媽現在在那邊開文具店，樓上有一間空著。我去看了兩次。」

「妳要自己開課？」

「想先租下來教畫畫。附近兩間國小放學都有孩子經過。」書妍盯著膝蓋上的線頭，「我連桌子要怎麼排都想過了，偏偏承翰問我新傢窗簾要什麼顏色，我說隨便。」

淑玲把打開一半的便當盒蓋回去。她本來想問租金，也想問書妍一個人搬回彰化，週末怎麼跟承翰見面。那些問題太容易一路問到「妳真的想清楚了嗎」。

「妳去看教室那天，他以為妳在哪裡？」她最後問。

「學校。那天我請了假。」書妍苦笑，「我跟傢長說孩子畫畫不用怕弄髒，自己想做的事卻要偷偷去看。」

淑玲看她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塊早已不燙的滷排骨。

「我明天想去我媽常吃的那間麵店。」書妍說，「妳陪我走過去就好。我不想再整天待在這裡看那件衣服。」

「好。先吃，菜再不吃要出水了。」

書妍咬了一口，皺起臉。「妳買錯了。我不要蔥。」

「挑掉。」

「妳以前會幫我挑。」

「妳現在手不是好好的？」

書妍瞪她一眼，低頭把蔥撥到盒蓋上。淑玲拿起自己的筷子，等她吃了幾口，才把承翰那張通知挪遠些，免得湯汁沾到。

隔天她們走到麵店時，店裡剛過午餐最忙的一陣。門口貼著手寫的「今日有餛飩」，書妍站在那張紙前，把帽沿往下拉了拉。

「現在回去也行。」淑玲說。

「妳都走到這裡了，少講一句。」

麵店老闆從鍋子後面抬頭，看見書妍，手裡的漏勺停住。「葉小姐！好久沒來。妳媽以前都嫌我餛飩皮太厚，妳倒是每次都吃光。」

書妍笑了一下。「她嫌完還會買一盒回去。」

「對啊。欸，妳不是說這兩天要辦婚禮？」老闆看了看她們，「辦完啦？」

淑玲拉開靠牆的椅子，沒替書妍接話。書妍坐下，把帽子拿在手裡轉了半圈。

「沒有辦。」她說，「臨時取消了。」

老闆愣住，漏勺裡的麵差點滑回鍋裡。「啊，這樣喔。那妳們吃什麼？今天有餛飩。」

「兩碗乾麵，一碗加餛飩湯。」書妍說完，抬頭補一句，「湯分兩個碗就好。」

老闆應了聲，轉回爐前，沒再問。淑玲去拿筷子，回來時看見書妍還望著那口冒煙的鍋。

「妳媽真的嫌過餛飩皮？」

「每次都嫌。還要我陪她吃。」書妍接過筷子，拆開紙套，「我昨天跟妳講彰化，妳都沒罵我。」

「我還不知道價錢，怎麼罵？」

「月租一萬二。要押兩個月。我有存款，前幾個月招不到學生也付得起。」

淑玲把筷子放到她面前。「妳算得很清楚。」

「房子承翰也算得很清楚。」書妍抿著嘴，「他租的那間離我現在教課的地方騎車十分鐘，冷氣也是他自己去看過的。上禮拜他跟我說，搬過去以後，把我媽的畫掛在玄關。我那時候還說好。」

「妳可以跟他說妳改主意了。」

「不只改主意。」書妍用指甲摳著筷子的紙套，「如果我早一點講，他就不用付那間房子的訂金。我一直覺得等婚禮辦完，可能就不想回彰化了。可是越接近那天，我連房間的照片都不敢點開。」

乾麵送上來，老闆把分裝的餛飩湯放在兩人中間。書妍道了謝，等他走遠，才挑起一口麵。

「我想搬回去教畫畫。」她說得很慢，「承翰想跟我住臺中。我還喜歡他，可是我現在不想搬進他租的房子。」

淑玲伸手摸了摸湯碗，燙得縮回來。「承翰還沒聽過妳這樣講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書妍看向她，「那張通知我可以改好給他。但房子的事，我自己跟他講。妳先別幫我想怎麼開口。」

淑玲夾了兩口麵，鹹得拿起水杯。她想起承翰那份資料夾裡工整的數字，也想起他問魚能不能再賣時，連聲音都放得小心。

「我下午要回餐廳算退款。」她說，「通知的事，我只跟他說妳看過了，還在想。這樣可以嗎？」

「可以。」書妍把一顆餛飩撥進她碗裡，「妳剛才沒替我回答老闆。」

「我怕講錯，他給我麵加蔥。」

書妍笑到嗆了一下，急忙拿湯匙。淑玲把水推過去，忍住沒替她拍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