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正文

七點半，宴會廳的燈已關了一半，廚房還亮著。淑玲從側門進去，建偉正把一道菜盛進小盤。阿凱在另一頭清洗鍋具，見她來，朝建偉喊：「主廚，你的第一位客人到了。我可以下班了吧？」

「打卡再走。」建偉說。

阿凱拿毛巾抆手，經過淑玲時小聲說：「今天他試了四次，妳如果覺得鹹，直接講，別客氣。」

建偉把盤子放到她面前。「我聽得到。」

是煎過的雞腿，徬邊配著烤過的當季蔬菜。淑玲切下一小塊，先吃了菜，再吃肉。建偉站在桌邊看她，手裡還拿著夾子。

「你能不能先把那個放下？」她說，「我還沒吞。」

「妳慢慢吃。」

「你站得像等客人退菜。」

他把夾子擱回工作檯，拉了張椅子坐下。淑玲又吃了一口，指著盤邊的醬汁。「這個好吃。雞皮可以再脆一點，但如果婚宴要出二十桌，你會被油鍋害死。」

建偉終於拿起筆，在試做單上記了幾個字。「所以我想改成先烤，再出餐前煎。老闆說成本可以，還要看廚房能不能準時出。」

「你爭取到完整的試做時間了？」

「兩個下午。阿凱他們的時數也排進去。」他抬眼看她，「我爸週四復健完，我去接。我妹終於肯讓我自己跟他吵搭公車的事。」

淑玲把叉子放下。「你跟老闆談完，怎麼沒告訴我？」

「那天妳不是說，談完告訴妳就好？」建偉皺起眉，隨即看了眼她的表情，「我昨天才拿到確定的時間。是我拖了。」

「我沒有在怪你。」淑玲撥了撥盤裡的蔬菜，「我這幾天很想見你。我媽那臺烘衣機真的拆出十塊錢，還有一顆鈕扣；我看到鈕扣的時候，第一個想傳給你。」

「怎麼沒傳？」

「怕你忙著試菜，還要分心回我。然後我又想，這不就是我自己決定你需不需要跟我講話？」她抬起頭，「那天在後門聽見你說『替經理收尾』，我回辦公室後一直想問，我們還要不要繼續。想問，也怕你說現在沒空。」

建偉靠著椅揹，沒立刻回答。後門的水聲停了，阿凱道了聲再見，廚房剩下排風機低低響著。

「我那天有氣。」建偉說，「氣老闆把時間改了，也氣妳走掉以後，我連怎麼找妳都不知道。可是妳回我訊息，叫我先顧我爸，我就知道妳不是不想見。我還是該跟妳說清楚試做定在哪天，省得妳又猜。」

「我叫你先顧你爸，也沒有說我想見你。」淑玲用叉子碰了碰盤緣，「我們兩個講話真省字。」

建偉笑了，笑完卻沒移開目光。「淑玲，我想繼續。試菜忙的時候會忙，週四要去接我爸，週末我有時候只想躺著。我不高興也會講得難聽，但我會跟妳講我在氣哪件事。妳別從阿珊那裡猜。」

「每週留一晚吃飯？」淑玲問，「不用每次都來吃你試壞的菜。我下班晚，我去找你；你下班晚，換你來找我。」

「我試壞的菜不會給妳。」

「剛剛這盤雞皮就可以再脆一點。」

「許經理，妳現在是來試吃，還是來談條件？」

「都有。」她伸手攤在桌上，「今天你有空陪我吃完嗎？」

建偉看著她的手，先握住，才說：「有。後面還有一盤，我想跟妳一起吃。」

淑玲站起來，牽著他往仍亮著燈的工作檯走。建偉拿起乾淨的叉子遞給她，她卻先拉住他的手腕。

「等一下，」她說，「你要先告訴我，這盤有沒有香菜。」

「沒有。我記得妳不吃。」

「我吃。」淑玲接過叉子，忍不住笑，「不吃的是書妍。你下次可以先問我。」

「好。」建偉把盤子推到兩人中間，「那現在問。妳要不要多一點醬？」

「要。」她說，等他替她添好，才鬆開一直牽著他的手。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