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「許淑玲？」老闆在電話那頭叫她，「妳有沒有在聽？」

「有。我不會替您去勸書妍接受最低退款額。」淑玲把契約影本翻到退款條款，「您要是認為只能退這個數字，我會連同實際支出列給她和承翰看，也讓他們知道這是餐廳的主張。」

建偉抬起頭。

老闆沉默片刻。「妳講得很好聽。昨晚人跑了，場子還是我們收。她是妳朋友，妳就不會做生意了？」

淑玲看著桌邊那塊昨晚留下的膠帶痕。她可以把電話掛掉，再用一整個晚上猜老闆會怎麼處理她；廚房的工時卻等不到她慢慢猜。

「我下午把核算表給您看。這個數字，我不會用自己的名義跟他們講。」

老闆說了聲「妳上來」，掛了電話。

建偉把筆放下。「我跟妳去。」

「你不用進去挨罵。」

「他手上有阿凱的工時。妳總不會連這個也要替我講。」

淑玲沒反駁，收拾紙張時卻把建偉那份表夾在最下面。上樓前，他從她手裡抽出來，放回最上面。

老闆辦公室的冷氣開得很強。淑玲把契約攤在桌上，照已出餐、未出餐食材、未執行的儀式項目分開說。老闆拿起計算機，敲到一半便停了。

「供應商只收回兩份魚？」

「是。」建偉接話，「電話我打的。雞湯留用，蝦今天賣掉一半；剩下處理過的食材有損耗，採購也簽了。」

「那加班費先不列。等雙方確認——」

「要列。」建偉的聲音不高，「阿凱六點到，洗碗組三個人延後下班，打卡紀錄都在。新人最後負擔多少是另一張帳，這張是餐廳要發的薪水。」

老闆看了他一眼。「你帶人，我知道你要顧他們。餐廳總要有錢付。」

「所以食材才一份一份算。」建偉把表往前推，「我沒叫您吞全部。薪水也不能叫他們等我們談完才領。」

淑玲看見老闆手指停在那欄時數上。她補上服務組和清潔人員的紀錄，提出明早拿已核準的支出與退款明細給承翰和書妍看。老闆沒答應她原先估的退款額，但在員工工時徬簽了名，又把表推回來。

「場租再算一次。妳不要先跟客人保證。」

「我沒有保證過。」淑玲收起表，「明早我帶算好的版本上來。」

出了辦公室，樓梯間的門在身後闔上。建偉走在前面，到了轉角才停。

「供應商那邊，我還能再問一傢。」他說，「沒出的魚或許能轉給他們做便當。妳下午就把退款表傳給老闆了，怎麼沒先跟我講？」

「你剛剛不是說只收回兩份？」

「那是目前確認的。我早上跟妳說過，我會去問。」他抓了抓袖口，「妳把數字送上去，我才知道妳已經定案。電話要不要我打，妳問一聲很難嗎？」

淑玲昨晚睡得短，剛才在辦公室又一直繃著，聽見「問一聲」，立刻想起自己在契約上畫到發痠的手。「我以為你只想把帳算完。」

建偉的表情收了起來。

淑玲話出口就後悔。那張表是他陪她在宴會廳一欄欄重排的；剛才老闆面前，也是他自己開口守住工時。她想補一句，卻聽見他說：「帳沒算完，阿凱的錢發不下來。我是想算完。」

「我剛才那句——」

「我聽到了。」建偉往徬邊讓，替推著餐車的員工留路，「妳忙。食材商我會再問，問到再給妳數字。」

他下樓往廚房去。淑玲站在原地，把到嘴邊的道歉咽回去。追進廚房說一句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」，太像要他立刻點頭，好讓她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