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列車往嘉義走時，天色暗得很快。十二Ｂ的手機又亮了幾次，他看過訊息，回得很短。佳玲則收到母親傳來的照片：幾疊紙箱擋在店裡走道中央，下面寫「明天記得穿舊衣」。

她打了「我下午才過去」，沒有送出。若現在回，母親會問上午去哪裡；若等到明早，還是得回答。她把手機收起來，十二Ｂ正好看向她。

「紙很重？」他問。

「你連我媽的照片都看見？」

「一眼而已。很大箱。」

「對。她想叫我搬紙，還有看排程、校春聯的字。可能搬完紙又會有別的事。」

「妳在臺北做什麼？」

「出版社編輯。」

「難怪她找妳看字。」

佳玲側過身。「我剛剛有說我不想去，你聽到了吧？」

「有。」

「你還替她說話？」

「我只是覺得她知道妳會看。」

「你做什麼的？」佳玲問。

他停了一下。「採購。鐵路維修公司的。」

「所以你真的是在比屋頂的價？」

「材料價。」他把瓶蓋轉緊，「同樣的東西，有人報兩倍。看久了會忍不住。」

「跟你吃飯會很累吧。菜還沒上，你就把隔壁三傢算完。」

「看跟誰吃。」他說完像覺得太快，又低頭去轉那個已經轉緊的瓶蓋。

佳玲看著他，沒讓他把話收回去。「那你現在有算出跟我吃飯劃不劃算嗎？」

佳玲站起來拿行李，他也跟著起身，替她把卡在椅腳徬的輪子拉出來。彎腰時，他外套內袋那個牛皮紙信封滑出，落在兩人鞋邊。佳玲先蹲下去撿，信封正面朝上，印著公司的名稱，徬邊露出半行「資遣通知」。她的手頓了一瞬，把信封翻過來遞給他。

「你的。」

「謝謝。」他拿著，沒有立刻放回口袋。

佳玲拉好行李桿，給後方準備下車的人讓出走道。他卻還站在座位徬，像在等她開口問什麼。她看了一眼車門：「快到了。」

「我失業了。」他說。

佳玲握著行李桿的手收緊。

「春節前裁的。剛剛那個採購，是上禮拜以前。」他把信封折起來，發現折痕太深，又鬆開，「我爸媽還不知道。屋頂又漏，我現在回去，滿腦子都在想他們會先問哪一件。」

「你不用現在告訴我。」她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他看著信封，「只是妳剛才沒問，我反而一直想這件事。」

「我有看到幾個字。」佳玲說，「不是眼力特別好，信封掉得太近了。」

他笑了一下，笑得有點難看。「那我剛剛還說自己做採購。」

「你做過啊。我上一份工作離職那天，也還說自己是那間出版社的人。」她停了停，「你的屋頂呎吋，倒是真的量過吧？」

「量了三次。」

「那我相信你這個人做事很煩。」

車門開了，後面有人輕聲說借過。佳玲先推行李下車。月臺上風大，她走了幾步，聽見那只壞掉的行李袋被提過車門的聲音。他站在門邊，拿著信封，朝她這裡看，卻沒有走過來。

她想起自己在車上問的那頓飯。他當時沒能回答，她也還沒算完。

佳玲拉著行李走回去，在他面前停下。

「要不要留電話？不用拿你的履歷跟我聊天。」

他看著她，過了一會兒才摸出手機。「我姓周，周其安。」

「許佳玲。」她把號碼唸給他聽，等他撥過來，確認手機震動才掛掉，「你現在得去民雄？」

「等下一班車。」他說，「妳要有人來接嗎？」

「我媽在店裡，沒空。你不要因為我問電話就想幫我扛行李，輪子是好的。」

「我沒問那個。」其安把手機放回口袋，「我是問妳要不要先去買杯熱的。下一班還有二十分鐘。」

佳玲看向月臺盡頭的販賣機，又看他手裡那只提了一路的袋子。

「你請？」她問。

「我先看價格。」

「周其安，」她拖著行李往販賣機走，「你最好不要把每杯的容量也算進去。」

他跟上來，終於笑得像剛才在車上那樣。「那要看妳選哪一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