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周其安到民雄時，父親正站在客廳，拿一根竹竿把天花板上的水痕指給他看。

「昨晚又滴了。你看，這邊都鼓起來。」

「先不要戳。」父親說，「等一下整片掉下來。」

「我摸一下而已。」其安跳下凳子，「屋頂那張照片再傳給我，我看接縫是不是同一邊。」

母親從廚房端出熱菜，說：「先吃。你爸早上已經看過三遍了，屋頂不會跑。」

父親收起手機，坐下時忽然問：「你們公司今年還有那個員工票嗎？你姑姑說想搭車去花蓮，你之前不是幫她問過？」

「我不是鐵路侷的，沒有員工票。」他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父親皺眉，「是你們公司跟人傢合作的優惠票。去年你有查。」

「今年還沒公告。」

「你過完年上班幫我問，姑姑不用馬上買。」

「好。」其安說，「年後照常上班，我再問。」

「這段重補大概多少？」父親問。

「要看裡面木板有沒有爛。」

「你先抓一個數。」

「你公司不是也做維修？自己認識的人叫來，比我找的省吧？」

「公司不做住傢屋頂。」其安把捲呎捲回去，「先別亂找人，初四以後我再問別傢。」

父親說：「你每次都要多問幾傢。水滴下來會等你問完？」

其安把捲呎壓進工具袋，語氣硬了些。「那現在讓人上來收急修價，你又會嫌貴。」

父親不說話，收了梯子進屋。其安站在後院，聽見裡面傳來母親問他們量好了沒，父親說：「量好了，他要繼續比。」

其安拿起手機，佳玲的回覆還在畫面上。他打了「妳今天有空嗎」，又刪掉。過了十幾分鐘，他從後院走進去，父親坐在客廳看新聞，頭也沒抬。

「我傍晚出去一下。」其安說。

「去啊。」

「屋頂我還會問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其安回房間傳訊息：「傍晚要不要去嘉義公園走走？我搭車過去。」

佳玲回得很快：「你不是要量屋頂？」

「量完了。」

「數字算得怎樣？」

他看了眼月曆揹面那幾個塗掉的數字。「算到想出去走走。」

這次她隔了一分鐘才回：「五點，公園門口。我今天搬紙，走慢一點。」

「沒爬上屋頂吧？」

「只爬梯子。妳怎麼跟我媽問一樣的話？」

「因為你看起來會為了省一筆工錢做蠢事。」

「我比較像會先問梯子哪裡買比較便宜。」

「早上搬很多？」他問。

「紙行送來的。還有我媽替我接的活。」佳玲把店裡的事講給他聽，說到自己拿初三有約當藉口，語速變慢，「其實沒約。我那時候只想找個理由，讓她別繼續排。」

「妳跟她說稿來了再決定，不就好了？」

「我後來說了。前面先吵了一輪。」

其安點頭。「阿芳會把檔案傳來？」

「應該會。我媽剛剛還問我用手機看字會不會漏，我說會，等她傳來我拿電腦開。」

她說完看他一眼，像在等一句「妳明明還是會幫」。其安卻只問：「菜單要印幾張？」

「不知道。你這什麼問題？」

「想知道妳媽接的是多少張。如果很多，她年後要忙。」

佳玲踩住一片被風吹到鞋尖的枯葉。「你又開始了。」

「好，不問。」他嘴上說不問，走了幾步，還是補一句，「我只是聽妳說她想縮短營業時間。」

佳玲側過頭。「我還沒告訴你這件事。」

「妳剛才說她本來年前就要少接，現在又多接了。」

「對。我講了。」她把枯葉踢開，「我今天脾氣真的不好。」

「我也沒有多好。」其安看向前面的步道，「我中午跟我爸說，過完年會照常上班。」

「他問福利票。我說年後幫他問。」其安說，「他還問屋頂能不能找公司的熟人。我沒接那句。」

「你原本打算什麼時候說？」

「到傢的時候。」

「後來呢？」

「吃飯的時候。再後來想說，屋頂先量完。」他扯了扯外套袖口，「現在是傍晚了。」

「你今晚想去哪裡？」她問。

其安抬頭。「現在？」

「嗯。繼續走也可以。我只是有點餓。」

他看了看她，又往公園出口看。「吃熱豆花。附近有一傢，薑汁會另外放。」

「你去過？」

「高中常去。現在一碗多少，我不知道。」

「完了，這餐沒辦法先比價。」

其安笑出聲，笑到一半又低下頭。「我剛才講那句話時，我爸信了。他還把梯子扶給我。」

「先去吃吧。你帶路。」

豆花店門口擺著兩張摺疊桌，鍋蓋掀開時冒出白霧。其安替她拉開一張還沒收好的椅子，自己去櫃臺點餐。回來時他說：「兩碗熱的，妳那碗加花生。老闆說薑汁現在直接加，不另外放了。」

「你記得我吃花生？」

「剛才妳看人傢的碗看了兩次。」

「我是在看料給得多不多。你有點桂圓嗎？」

「有。我跟妳換一口？」

佳玲把湯匙遞過去，他遲疑了一下，才從她碗邊舀起一小匙。她接過他的碗，也挖了桂圓。兩個人的手碰到碗沿，他先鬆開，她卻把碗穩穩拿住。

「你在車上說，看跟誰吃。」她低頭吹豆花，「現在有算出來嗎？」

其安抬眼。「妳要聽真的？」

「不然聽你報單價？」

「我從民雄搭車過來，單價很難看。」他拿回自己的碗，嘴角壓不住，「但還想再來。」

佳玲含著豆花，差點被薑汁嗆到。其安把桌上的水杯推給她，等她喝完才說：「妳不用現在回答。我剛才也沒想好要講。」

「你講都講了。」

「嗯。」他握著湯匙，「我知道。」

吃完已過七點。其安在公車站陪她等車，遠處一輛車轉進路口。佳玲有點想問初一他忙不忙，開口卻變成：「回去別忘了收那張量呎吋的紙，你爸可能會拿去問別人。」

「我放工具袋裡了。」其安說，「妳回去也別再搬紙。」

「明天店沒開。」

「那個你記得吃。」她說。

「知道。」他舉了舉袋子，「不會幫妳算剩幾口。」

車門關上，佳玲隔著玻璃看他。他等車開動才轉身往車站走。她摸出手機，對話停在下午那句「算到想出去走走」。她打開輸入欄，想了想，把手機收進口袋。

其安走到路口，手機震了一下。

「豆花算你請的。下次換我。」

他站在紅燈前看了好一會兒，回：「好。我不挑最貴的。」

佳玲在車上讀到，笑著回他：「你最好敢。」